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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緩緩吐氣,看著一顆顆小泡泡從鼻孔裡冒出來。

河床底部有形狀不斷改變的亮帶閃爍著,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抬起頭望向水面,破碎的金黃色太陽似乎給出了點線索。

全身的毛髮都散開來,以一種很悠閒的節奏隨著水流擺動,讓我變成顆巨大的紅色毛球。

好安靜,彷彿被某種凝滯的孤獨給徹底包覆──不,並不單純是安靜──各種平常不會注意到的細微擾動都放大了無數倍,所以震耳欲聾的心跳,是我現在唯一能夠聽見的聲音──如此簡單的,將我與這個世界隔絕開來。

但是,我依然能很隱約的聽見,好像有誰正在叫我。

「蘇洛……」

這聲音很耳熟,我幾乎就要想起來了。

「蘇洛!」

我吐出一大口水,猛力咳嗽,在嗆到和喘息之間嘗試找到平衡。氣管以及鼻腔如同被無數隻小蟲瘋狂噬咬,火燙燙的灼燒感蔓延至每一寸組織。

「蘇洛……是吧?」上下顛倒的黃金獵犬說道。「有打算說實話了嗎?」

「我說的一直都是實話。」無法控制的咳聲中,我設法找到了空檔回答。

「你宣稱胸針是你的,但裡面的資料顯示,這是給里奧‧維拉的邀請函。」我好像看到黃金獵犬在手掌中把玩著那枚銀白色的徽章,但不是很確定。「所以你不只是騙子,還是小偷。」

「那是我的……」我試著堅定立場,但腦袋裡昏沉的壓力讓我覺得自己聽起來似乎挺有氣無力的。「其他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我們只能加倍努力,看看多來點醒腦的冷水澡有沒有辦法幫你回憶起更多細節。」黃金獵犬做了個手勢,綁縛住我的繩索開始下降,耳朵末梢馬上就感覺到冰冷的液體。

「等等,拜託不要……」我馬上就開始求饒,但我甚至尚未想通這個卑微的舉動有多沒意義,便再次被頭下腳上的浸至一個大水桶中。

我還沒調整好呼吸,所以即使腦袋周圍全是水,依然無法控制住嘗試咳嗽的反射動作──這讓我嗆進更多水,又引發了更強的反射迫使身體排出異物,因此導致緊繃到極限的身體以接近痙攣的方式劇烈抽搐,不斷撞上水桶的金屬殼層。

「現在呢,有沒有想起什麼來了?」我不確定自己過了多久才被拉起來,但眼前那匹黃金獵犬的身影和聲音都有點模糊。

「露營……」我花上好一段時間喘氣,直到如同被火燒過的氣管沒那麼痛以後,努力的擠出了幾個字。

「什麼?」那匹黃金獵犬蹲下來,和我對上視線。

「每年冬天我們都會去避寒小屋度假,然後在河邊露營,算家族傳統。」我等自己呼吸比較順暢以後接著說道。「我總是很期待。」

「這狐狸應該是腦袋進水了。」黃金獵犬站起來嘆口氣說道。「我們得更努力才有機會讓他清醒過來。」

我的頭又沉到水下,肺臟如同被緊緊捏住般,引發了胸腔的劇烈絞痛。而疲憊到痠麻不已的身體,除了聽從本能的猛力掙扎之外沒辦法做出別的反應。

在這沒有盡頭的酷刑中,我終於再次失去了意識。

「蘇洛!」聲音有點急切,我不想讓他多做無謂的擔心,所以便浮出水面。

「幹嘛啦?」我抹掉臉上的水,甩了甩頭大聲問道。

「快要吃飯了,別游太遠。」里奧站在岸邊擦拭身體。「而且這附近暗流不少,亂跑很危險。」

「我從四歲就在這條河裡玩了,對我來說根本和家裡客廳一樣熟悉。」我不服氣的說道。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我一邊踩水一邊將雙手在胸前交叉,想表現出游刃有餘的樣子。

「哈,想必真的很熟悉對吧,既然每年都來。」里奧笑著說道,表情看起來像是被我給逗樂了一樣。

「當然!」我不甘示弱的拉高分貝說道。即使我抓不到他的笑點,但至少氣勢上不能輸。

結果里奧只是笑得更大聲。為了不要讓自己顯得很白痴,我用上最凶狠的目光瞪著他,假裝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

經過好一段時間,里奧終於笑夠了,將手上的毛巾擰乾,繼續把毛皮上殘留的水給擦掉。

他的毛皮和每匹維拉家火狐一樣,是如烈焰般的赤紅,只在下頷到胸腹部間,有一片白色毛髮,而耳朵、手腳與尾巴末梢則漸層成黑色的。

里奧身上的肌肉,隨著動作收縮糾結,在濕透的毛皮下隆起成一個個小丘。我看著他結實精瘦的有力身形,不由自主的捏了捏自己二頭肌應該在的位置,卻除了毛皮跟骨頭之外沒有感覺到其他東西。

「我餓了。如果你還不回來,我就要自己去吃飯了。」里奧將毛巾掛到肩膀上說道。「你賭氣這麼久也該累了吧?」

「我才沒有賭氣!」我氣憤的大喊,突然的動作害我節奏亂掉,失去平衡吃了一點水。「而且我也沒有累!」

「你說是就是囉。」里奧聳聳肩,側過頭看了眼身後。「我要走了。」

「等一下!」我氣急敗壞的對著里奧的背影喊道,他還故意對我甩了一下尾巴。

我向岸邊游去,奮力打水的時候才發現,應該是因為剛剛一直重複相同的動作,雙腳的肌肉有點僵硬。

突然間,一股強勁的力量將我往下拽,我馬上被拉到河面下,嗆了一大口水。

「里奧!」趁著水流的反衝,我用盡全力一蹬,讓自己暫時浮出水面大聲喊叫。但還來不及發出別的聲音,便再次遭到滅頂。

白花花的泡泡與破碎的世界,是分不清楚上下左右的混亂頭腦唯一能夠理解的影像。我不確定經過了多久的碰撞和翻滾,自己又被水流帶到多遠的地方,只知道周遭最後還是安靜下來,一片黑暗,毫無聲響。

我甚至還沒張開眼睛,就感覺到又酸又澀的呼吸道,似乎同時著火又凍到碎裂的可怕劇痛。猛然坐起,我側身低垂吻端猛力乾咳,卻除了類似窒息的尖細喘氣聲之外沒有吐出任何東西來。

「悠著點,慢慢來。」黑暗中我聽到扶住自己的人這麼說,他同時輕輕拍了幾下我的後背。

我繼續咳嗽,不時乾嘔幾下,看著深灰色水泥地面上多出了幾個濕濕的圓形小點,是我的口水和眼淚。

「好點了嗎?」

我恢復成仰躺的姿勢調整呼吸,發現自己枕著溫暖的毛皮,而帶有黑色斑點白狗正低頭向我看來。

「至少口渴不再是困擾,我應該喝夠三天份的水了。」又休息一段時間以後,我緩緩開口說道,發現自己聽起來有點沙啞。「而且這也是這麼久以來第一次洗澡,有點神清氣爽。」

斑點狗先是愣了一下,接著便笑出來。「原來你很有精神嘛,害我白擔心了。」

「年輕人體力比較好。」雖然嘴巴上這樣說,但還是因為疲憊閉上了眼睛。一時之間,我只能聽見自己沉重的呼吸聲。

「你幾歲?」波爾多斯開口問道,打破沉默。

「二十一。」我回答道,但沒想到斑點狗的反應是噗哧一聲笑出來。

「要虛報乾脆虛報多一點。」他揉著腫起來的眼睛說道,我才發現那隻眼睛好像更腫了。「我不是要你出示身分證的酒吧保鑣,不用對我說謊。」

我本來想要抗議,聲明自己絕對有資格假裝二十一歲,但實在太累了。

「前幾天剛滿十八。」沒辦法判斷被丟進這個看不見太陽的破坑多久,但我想現在精準的時間恐怕也不那麼重要了。

「比我預期的還年長一些,本來以為你頂多十六。」那語氣中的笑意,讓我忍不住張開一隻眼睛瞪他。

「太誇張了吧,我看起來最好有那麼小。」我無奈的抱怨道,斑點狗嘴角上揚的弧度卻更大了。

「你的行為根本是血氣方剛的具象化。」波爾多斯小幅度的搖了下頭。「隨便刺激一下就失控,看就知道沒見過世面。」

想要反駁的氣話都到嘴邊了,但撇除我快睡著之外,我知道他並沒有說錯,而試圖否認更只會鞏固這個論點。所以我最後只是稍微挪動身體,調整成比較舒服的姿勢。

「啊,生日快樂。」波爾多斯好像理解過來剛剛的意思,拍了我的頭兩下說道。

「謝謝。」我簡單回應,嘴角忍不住揚起。

「以前我們幾隻小狗,沒事的時候總喜歡去鎮上的烘焙坊晃晃。店主是胡狼夫妻,平常偶爾會給我們一些剛出爐的點心,生日的時候還能拿到小蛋糕。」我聽見波爾多斯輕笑一聲。「所以去烘焙坊領我們的年度福利然後大家分著吃,已經變成固定傳統。」

「一起吃蛋糕感覺很棒。」我試著在腦海中想像那個畫面。「大概是因為戰爭的關係,我幾乎都在家族領地內生活,家庭教師什麼的一應俱全。最近的鄰居差不多在幾十公里之外,所以除了少數幾個同輩分的親戚們之外,基本上缺乏年齡相近的朋友。」我倒不覺得特別可惜,畢竟沒什麼好抱怨的理由。「每年冬天,家族都會去避寒小屋住上一段時間,躲開北方那能把耳朵凍到掉下來的嚴冬。」我不由自主的搓了搓雙臂,想驅散突如其來的冰冷感。雖然我從來都沒有體驗過實際情況,但光聽形容就夠不舒服了。「然後我們會挑幾個天氣不錯的日子去河邊露營,當作是幫我慶生的派對。」

波爾多斯沒有說話,但我能從他專注的呼吸節奏,知道斑點狗仍然繼續聽著。

「有一年,我們和往常一樣到河邊露營。那天在河裡游了很久有點累,所以當準備上岸卻被暗流帶走時,我幾乎沒有掙扎的力氣……」我喚起回憶中的細節,訴說當時的情況,直到最後因為疲憊而墜入深沉的睡夢之中。

感覺到臉頰上被拍了幾下,我用力撐開千斤重的眼皮。模模糊糊的影像逐漸清晰起來以後,我看見里奧的臉,墨綠色的眼中滿是擔憂。

「你差點把我給嚇死。」里奧似乎鬆了口氣,神情也沒那緊繃。

「對不起……」我低下目光,充滿罪惡感的說道。

「沒關係啦,沒事最重要。」他以安撫的語氣說道,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能站起來嗎?」

我試著移動,但發現自己好像還很虛弱,所以搖搖頭回覆。

「好,那就再休息一下。」里奧稍微整理地面,在一顆比較大的卵石上坐下。

「我……」愧疚和羞恥不斷拉扯,里奧靜靜的和我對上視線,耐心的等待我準備好說下去。「我不知道那裡有暗流……抱歉。」

「『不知道』就是暗流的定義,所以才要時刻小心謹慎。」里奧輕聲說道,緩緩的眨了下眼睛。「之後注意就好了。」

我想不出來該說什麼,滿滿的罪惡感讓我只想要把自己藏起來,但濕濕的尾巴太小條了無法滿足需求。

「我以前也被暗流捲走過一次。」里奧淡淡的說道。

「欸?」我歪著頭詫異的發出疑問。

「當時被沖好遠,載浮載沉,一直嗆水又撞上不少石頭。」里奧以平靜的語氣說著,好像這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那般。「不管我怎麼喊叫都沒人能聽見,不管我怎麼掙扎都抓不住任何東西,我還以為自己就要這樣死掉了。」

「後來呢?」雖然這樣問有點奇怪,畢竟里奧就在我眼前和我說話,最終肯定是獲救了。但想像那個場景還是令我焦慮起來,不由自主的握緊拳頭。

「我運氣很好,最後被沖回岸上。」里奧在頭上撥了撥說道。「醒來以後天都已經黑了,只好沿著河流嘗試走回營地。那時身上好多地方都有割傷,也有直接磨掉整塊毛皮的,所以一邊走一邊流血,好幾次我都覺得自己快要累到昏倒。」

我腦中浮現出里奧拖著傷痕累累的疲憊身軀,一拐一拐沿河畔移動的畫面。

我的鼻子湧起了一陣酸楚。

「……爬過陡坡以後,就看到搜索隊伍的光。雖然已經沒力氣喊了,可是……」里奧中斷語句,起身來到我旁邊蹲下。「怎麼了,蘇洛?」

濕濕熱熱的液體從我臉頰上滑下來,我開始無法控制的啜泣起來。從剛開始的抽搭,很快變成一發不可收拾的大哭特哭。

「對不起……」我哽咽到幾乎沒辦法說話,只能在抹掉鼻涕和眼淚的空檔擠出不斷重複的道歉。

「沒關係。」里奧屈身向前,緊緊抱住我。「沒事了,沒事了。」

之後的時間,里奧繼續安慰痛哭失聲的我,不斷輕拍著我的後背安撫,直到我穩定下來,然後一起返回營地。

「……那天太陽下山以後,溫度降得很快。而且我們的毛都濕透了,所以沒多久便冷到開始發抖。」我無法控制的打著寒顫,在牙齒不斷相互撞擊的狀況下要好好說話很困難,但我盡力了。「當我走不動時,里奧就背著我。我都還能記得,他身體的熱量透過接觸,傳遞到我胸口皮膚上的暖意。」

波爾多斯讓我坐在他腿上,避開地板的冰冷積水。我本來對於這種胸口貼在一起的姿勢多少有些彆扭,但五分鐘以後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斑點狗抱得更緊。

「回到營地以後,我們……」我打了個噴嚏。「……我們被念了一頓。母親迅速幫我們檢查,還好她有帶簡便式的掃描儀出來。總之最後是有一點失溫,沒什麼大問題。」

「聽起來很溫柔呢。」波爾多斯說道,我聽出他的聲音也有強行壓下的顫抖。「有次淋雨回家,因為太累沒有立刻洗澡就睡了,讓閣樓滿滿都是濕狗味。我媽發現以後,馬上被痛打一頓,追著我滿屋子跑。」

「喔,呃……」那個畫面在我的想像中有點滑稽,但笑出來似乎不太厚道。「我很……遺憾?」

我的回應讓波爾多斯笑了一聲。

「被沖走算那年的小插曲吧,不然其實和以往的生日沒什麼不同。」湧上的疲憊感讓我打了個哈欠,閉起雙眼靠著波爾多斯的肩膀,想不到他大力彈了我的耳朵一下。「噢!」我馬上抗議,發出難聽的嘶嘶聲。

「抱歉,不能讓你睡著。」他毫無罪惡感的說。「至少要再稍微乾一點。」

我用鼻孔噴氣表達不滿,但心裡很清楚他是對的。如果在毛髮乾燥到一定程度以前睡著的話,大概就醒不過來了。

雖然那些變態黃金獵犬恐怕不會讓我們這麼簡單的死掉,但我不太想在這種多少和道德有些關係的事情上和他們對賭。

「然後呢?」波爾多斯用鼓勵的語氣說道,想要讓我繼續講下去。

我能理解談論自己,會增加他曝光身分而導致黃金獵犬們得到更多資訊的風險,但一直都我負責講話還是挺累人的。

「也沒什麼然後,如同先前所提,剩下的事情就和往年一樣,有營火晚會、有歌舞表演,基本上大家都玩得很開心。」我深深吸了口氣繼續說道。「真要說有什麼打破了生活常軌的事件,大概是幾個禮拜後,里奧和其他家族的同輩入伍參軍吧。」

應該不是錯覺,波爾多斯緊繃身體的頻率愈來愈高,我甚至聽見了他呼吸聲中的雜音。但除了故作鎮定假裝我們真的是在閒聊之外,我想不到任何能減緩他不適的行動。

「其實也不是什麼太打破常軌的事,畢竟維拉家就是傭兵集團。後來我才知道因為父親一直堅決反對,我才沒有受過相關的訓練。不然戰技或野外求生等等課程,應該是所有年輕維拉家火狐的共同記憶。」好像為了驅散這令人不安的沉默,我絞盡腦汁想要硬擠出什麼話題,開始逼自己回憶起不願面對的過去──一切事情的開端。「甚至連劍術都是里奧瞞著父親教我的,他可能希望我不要覺得自己和家族裡其他人有那麼強烈的隔閡感。」不論里奧或父親,我都沒有直接問過他們真正的想法,或許是因為很怕自己需要在他們的立場間站位。「但總之,那天是個晴空萬里的日子,只有幾朵高積雲……」

我小心翼翼的把頭探出窗外,偷窺在前院大草皮上合影的火狐們。

他們身著筆挺的鉻綠色制服,肩頭和胸前的金屬飾物反射著刺眼陽光,亮晃晃的恣意招搖,和配戴者們容光煥發的驕傲神情相互輝映。

從這個距離都能聽見他們打鬧的宏亮笑聲,推擠拉扯然後在地上滾成一團。

我默默退回室內,在書桌前坐下。

好像有一種,略微酸酸的感覺。

敲了兩下桌面喚醒終端,我啟動瀏覽器,在「雲端」上滑著,看看今天有什麼新鮮事──有隻虎斑貓上傳自己彈鋼琴的影片,不到一小時已經有幾千萬則分享。我點開連結,看不出來有什麼很特別的地方,但我不介意聽一下「月光」,同時好奇結尾是不是有什麼轉折。

當我聽見敲門聲時,才發現自己已經盯著重複播放的畫面超過一個小時了。

「蘇洛,你在裡面嗎?」我聽見里奧叫我,隔著門有點模糊。

「不在。」我大聲喊道,確保他有聽見。

「喔,別這樣嘛。」里奧故作哀求的說道。「你不希望在我離開前,好好抱抱我嗎?」

「你少噁心了。」我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試圖甩掉那股肉麻感。

「好嘛,抱一下就好。」里奧的聲音清楚了些,聽起來他應該是把臉貼在門上。「我要進去了喔。」

「隨便你。」我用無所謂的語氣說道,看著虎斑貓再次從頭開始彈琴。

房門打開時,我強迫耳朵不要有反應,但還是控制不住抽動了兩下。

「你在看什麼?」里奧將下巴壓在我的頭上問道。

「鋼琴演奏……之類的吧?」我其實不太確定,影片中的虎斑貓好像隨著時間軸往後,愈穿愈少了──大概是太投入演奏很熱?「沒什麼特別的,很普通。」

「她有破億次分享欸,你還覺得普通喔?」里奧笑了一聲。「不然你也可以拍一段類似的影片去較量啊。」他戳戳我桌面上的鋼琴應用程式圖案。「而且你不是還會寫譜,怎麼不試試看?說不定會找到同好啊!」

「有點……不好玩了,沒人能分享挺無趣的。」我把虎斑貓的影片滑掉,同時丟開一些關於過於天真和勇敢的苦澀記憶。「而且網路上只有酸民,還不如跟自己的幻想朋友分享就好。」

「我可能不是很懂要怎麼欣賞啦,但我覺得你很厲害啊,會演奏又懂作曲。不過如果你是這樣想的話,那就沒辦法了。」里奧起身,在我頭上胡亂摸幾下。「我差不多該走了。」

「我想跟你一起去……」我低聲說道,甚至無法肯定這是否為自己真正的想法,或單純不甘心被丟下而鬧脾氣似的幼稚發言。

「你年紀還不到,」里奧笑了幾聲,我能聽出他的尷尬。「而且……爸肯定不會准的。」

我張口欲言,想要說些什麼都好,但最後卻什麼都沒辦法說出來。因為我很清楚里奧說的沒錯之外,我也找不到忤逆父親的理由。

此時里奧的終端響了幾聲,打破這尷尬的沉默。

「被催了。」里奧有些懊惱的抓抓耳朵,乾笑幾聲。「我真的要……」

在我意識到以前,我已經起身抱住他,讓鉻綠色制服上幾個金屬部件相撞,叮噹作響。

「嘿嘿,沒事的。」里奧柔聲說道,拍拍我的頭。「不用擔心,維拉家的新兵不會被派到軍團駐守的範圍之外。再說了……」他輕輕推開我,用右手拇指劃過心臟上方別著的胸針。「『精金烈火鍛』。」

「我從來沒弄懂那是什麼意思……」我喃喃的說道,看著徽章上的家訓。

「大致上是說困境才能打造出堅毅的品格吧,或之類的。」里奧聳聳肩,嘴角揚起露出犬齒的末梢。「那麼……回頭見囉?」他將原本夾在腋下的帽子戴回頭上,花了點時間調整。

直到這一刻,我才理解過來里奧真的就要走了,而且可能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恰當表達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所以最後只是故作平靜的用力點了下頭,當作是道別──似乎大家都是這麼做的。

直到我再也聽不見里奧靴子踩在木製地板上的聲音以後,我才允許自己去抹了下酸澀不已的鼻頭。

「……別打瞌睡!」我花了點時間才意識過來,自己剛剛被抽了一巴掌。「我們才剛開始呢。」

在臉頰和吻端陣陣火燙般的抽痛中,我用力眨眼。模糊的影像稍微清晰起來,但也就只是稍微清晰起來而已。昏暗房間中唯一的光源,是那盞對著我發出刺眼強光的桌燈。我瞇起眼睛看向盤踞於陰影裡的黃金獵犬,不確定自己是否已經產生幻覺了。

根據波爾多斯宣稱絕對有動過手腳的時鐘,我已經被迫維持醒著的狀態超過四十八小時──如果這也能叫做醒著的話。

我甚至想不起來黃金獵犬們什麼時候換班的,我只知道目前坐著的這位,就連他慢條斯理端起咖啡的輕啜聲,都像用針尖刺入我大腦然後瘋狂翻攪那般痛苦。

「我們從頭再來一遍。」黃金獵犬說道,由碰撞聲和動作判斷,他把一台平板式終端放到桌面上。

「我已經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說過好幾次了,其他我通通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或你到底想要聽見我說什麼。」我用雙掌蓋住眼睛,手肘撐在桌面上。因為長時間緊繃而疲乏到失去彈性的神經,讓我很肯定自己絕對無法「再來一遍」。

「……你在前往瑪塔莫羅斯的途中,遇到上校史密斯。」黃金獵犬平板的聲音令我的痛苦加劇,無法控制的發出挫敗的低聲咆哮。

「不是,我抵達瑪塔莫羅斯以後才碰上史密斯。」我已經不記得自己重複更正這個部分多少次了。

「這和你前一次的供述不相符。」黃金獵犬說道,一副好像是我在浪費他時間那樣的口氣。

「大概是因為我已經四十八小時沒有休息了的關係吧?」我大聲表達自己的不滿,指向掛在牆上的鐘說道。

「攻擊性的態度對你沒好處。」黃金獵犬用我無法理解怎麼有辦法更平板的語氣說道,使我的挫敗感提升到了全新的高度。

用頭撞了幾下金屬桌,我無法控制的發出煩躁的低吼聲。

「……我們從頭再來一遍。」像某種咒語一樣,黃金獵犬平板的聲音近乎將我推過極限。

我更大力的用頭撞向桌面,不確定是希望能就這樣昏過去,或者這是相較起來舒服多了的活動。那匹噁心黃金獵犬無盡重複的平板語調,還有時鐘秒針移動的聲響,都在我耳中莫名的被增強了幾百萬倍,如同悶聲尖叫般嗡嗡作響。周圍的牆壁似乎正不斷朝我靠近,胸口的沉悶感迫使我只能更費力的換氣。一切的一切都變成難以看清的朦朧,但在模糊中銳利的刺痛卻又更加明確。

滴答、喀啦、匡噹。

終於,所有的矛盾無序混亂交雜衝突崩塌,一切陷入黑暗。

「我們從頭再來一遍。」

鼻子上傳來的劇痛,令我立刻清醒過來。發覺自己居然等到睡著了,即使四周沒有其他人,耳朵還是瞬間因為尷尬而熱起來。

我揉著吻端,舒緩剛剛撞到桌子的疼痛,同時看了眼早就空掉的馬克杯,評估是否還需要去裝一點能量飲料。

就在這個時候,我注意到窗外幾道驅散黑暗的光線還有碎石被輾壓相互摩擦的聲音,馬上彈起身子衝出房間。我躲在樓梯口,找了個可以透過欄杆間隙窺探大廳情況的位置。

大門滑開,然後是許多靴底踏在實木地板上的聲響。

寒暄、談笑,還有一些因為激動而聽起來略帶哽咽的叫喚。

不太確定父親到底會不會因為這樣生氣,所以保險起見,我決定留在樓上,和其他人保持安全距離。

過了段時間,熱切穿梭的人群比較疏落之後,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朝大宅這側走過來。我克制馬上衝下去的念頭,更用力握緊樓梯的欄杆,藉由從中傳來的震動,默默計算著我們之間的距離。

「里奧!」我撲向好像有些訝異的火狐,撞了他個滿懷。

「噢!」里奧愣了一下,但理解過情況來後便立刻笑出來。「你好像有長高一點欸,蘇洛。」

我緊緊抱住里奧,沒有回應。他身上的金屬徽章變多了,在我耳邊叮噹作響。

除了有些酸酸的汗臭之外,我似乎還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有點像機油或煙灰,又沒那麼噁心。但我並不介意,只是將吻端深埋進里奧的懷中。

「爸還是不想見我嗎?」哥拍了幾下我的頭以後問。雖然他是用說笑的語氣,但我能聽出些許苦澀的意味。

「昨天就沒離開房間了,只是身體不太舒服吧?媽有進出過幾次,大概在檢查。」我試著避重就輕的回答,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個問題。

「沒差,反正他總得出來吃飯,明天早上再說。」里奧低聲說道,聲音中透露出他的無奈。

突然間,我發現自己被抓住脖子後面的皮膚提起來。

「幹嘛啦?」我扭了幾下表達自己的不滿。

「誰叫你要嚇我。」里奧忽視我的抗議逕自說道,好像打算就這樣把我拎回房間裡。

「我今晚可以跟你睡嗎?」里奧在我房間門口停下時,我終於鼓起足夠的勇氣,小聲說出自己醞釀很久的想法。

「喔……」哥頓了一下,好像對我的要求有些意外。「……好啊。」

更小的時候,曾經有段時間我總會在半夜溜下床,跑去找里奧睡,但那也是好幾年以前的事情了。

房門人工智慧驗證里奧的聲紋後便解除鎖定打開,一股沉悶的空氣撲面而來。哥發出聽起來有些疲憊的滿意嘆息,將手上的大背包扔進牆角,把我放在床上,然後走到衣櫥前敲了幾下操作面板。

我不想打擾里奧,他顯然已經很累了,所以只是安靜的看著哥換衣服。

但他把貼身背心脫下來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倒抽一口氣。

那是道在背上的巨大扭曲傷疤,斜跨過右邊肩胛骨到左方側腹的位置。疤痕周遭有些細細短短的白色毛髮,看起來是剛長出來的。

「沒有看起來那麼糟,我幾乎立刻就得到治療,連增生的疤痕組織都比一般燒燙傷少非常多。」里奧用平淡的語氣說著,同時繼續換衣服,好像這是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那樣。

「我以為你說新兵不會被派到前線。」我喃喃的說道。

「我是說『不會被派到軍團駐守的範圍之外』。」他找出了個枕頭遞給我,關起衣櫃回到床邊。「不過算是沒人預料到吧,吃草的發動了超長距離的壓制砲擊,讓天空好像下起火焰一樣。」里奧聳聳肩坐下。

靠近觀察他背上糾結的疤痕,似乎更恐怖了──如同被粗暴撕扯開的傷口,即使已經封閉起來不再流血,也永遠無法回復原狀。

「所以你被打中了嗎?」我有看過一些遭到彈片擊中倖存者的圖片,里奧的狀況應該是幸運到難以想像的程度。

「沒有,不然我就是被裝在罐子裡面送回來了。」他苦笑一聲,鑽進被窩。「炮彈擊中營房,我剛好在外頭。有一些人馬上衝了出來,全身上下都著火。」里奧閉著眼睛,以平緩的語氣繼續說道。「結果在意識到之前,我已經跑進燒得正旺的建築裡,試著把一些失去意識的同袍給拖出來。」

「這也太可怕了吧?」我腦海中的畫面有點太生動,稱不上多麼賞心悅目。「如果是我看到那種景象,應該嚇呆了動都動不了。」

「比起景象,味道才是最衝擊的,有種刺鼻的焦臭味,像硫磺一樣。」里奧慢慢用鼻子呼出口長氣。「總之,我反覆出入火場,把每個人都給拖了出來。一塊燒紅的鐵皮剛好掉下來,讓我背上開了道口子。」他從被子下面伸出手,有些隨意的指了指掛在衣櫃的鉻綠色制服。「這件事情讓我拿到一顆銅星。」

「喔……那你沒事吧?」我再度將里奧背上傷疤的樣子從腦袋中抹去,壓下從尾巴末梢湧起的麻癢感。

「沒什麼是真皮再生器處理不了的。」里奧笑了兩聲,將右臂擺到眼睛上方壓著。「抱歉,我實在有點累,得先睡了。」

我輕聲回應,強迫自己不要表現出失望的樣子。

聽著里奧規律的呼吸聲,我悄悄挪動身體,輕輕倚靠在他身上。藉著傳遞過來的體溫,我的情緒似乎穩定下來,不再被腦中揮之不去的影像所干擾。

所以我閉上眼睛,放心的進入夢鄉。

「……結果第二天早上,爸和哥大吵一架,恐怕整棟宅邸都能聽見。具體來說到底是在吵什麼我完全沒印象,但自從那天起,他們便拒絕和對方交談。」我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但毛皮還是太濕,所以繼續說話來維持清醒。「我一直希望他們可以和解,但也就只能希望而已。每次講到相關的事情,里奧情緒就會變得很差,所以我漸漸不提了。」緩緩呼出一口氣,我壓抑打顫的衝動。「里奧最後幾天的假期,我唯一能把握住的,就是晚上睡覺時依偎在他身上。」我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抽動幾下,摩娑著波爾多斯背上短短的毛髮。

感覺有點怪,不過是好的那種怪。

「我們家總共有七個兄弟姊妹,睡覺時老是爭奪著地板上小小的空間。」波爾多斯說道,我似乎能辨認出他聲音中的一絲笑意。「所以擁有自己的床那天,我在床頭和床尾之間不斷來回滾動,像想要徹底獨占每個角落那樣。我覺得自己彷彿真的成就了什麼大事,開啟全新的人生階段。」

「喔……」我有點尷尬的回應,再次認知到自己的經驗或許不是那麼普遍。

「但隔天醒來時,我發現自己用背緊貼著床頭,側身縮成一團。」他輕聲說道,拍了兩下我的背。「或許我其實多少有點想念,那個十分擁擠、連毯子都沒有的冰冷地板。畢竟自己一個人,多少是有點寂寞的。」

我覺得波爾多斯正試圖替我解圍,避免讓剛剛那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發言繼續製造尷尬。無論這推測是否正確,我都很感激。

不過,另一個疑問很快就自我腦海中浮現。

「你覺得我很寂寞嗎?」問句如同有重量的嘆息般,在呢喃中成形。

不過與其說是問句,大概更接近某種彆扭的情緒,所以才讓我喉間像卡了什麼東西那樣難受。

「無論是巨大宅邸中的狐狸,或擁擠閣樓上的小狗們,我想寂寞都如同自己的影子那般容易辨認。」波爾多斯的氣息呼在我脖子上。「而且,你是不同的那個。」

「那麼明顯嗎?」我自嘲似的說道,才想起來之前已經說過這件事了。「那你呢,你也是不同的那個嗎?」或許是斑點狗語氣中的似曾相識,或別的什麼,導致我下意識就把話給說了出口。即使後來意識到這好像有些不禮貌,不過已經來不及了。

「我有點累,得先睡了。」波爾多斯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說道,語句含糊又遲緩。不過斑點狗在我用力彈了他的耳朵以後,馬上叫出聲來。「你在幹什麼?」

「抱歉,不能讓你睡著。」我充滿惡意的笑道。「至少要再稍微乾一點。」

斑點狗的身體頓時僵住,接著便笑到上氣不接下氣,還扯了幾次我後頸的毛髮。

一段時間以後,波爾多斯似乎稍微緩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背。但他好像沒有打算要接話的樣子,所以我只好繼續說下去。

「比較懂事一點之後,我大概能猜到里奧其實是在婉轉的迴避問題,暗示他並不想談這個。」我喃喃說道,同時思考著,或許我應該更早一點發現這件事情的。

「看起來迴避問題,也是種所有人都很熟悉的東西。」波爾多斯說完,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斑點狗應該是真的累了──再次經歷超長時間沒有休息的連續偵訊,應該不會有假裝累了的需求──所以我沒有繼續說話。

在沉默的安靜片刻中,我看著一旁的黑色金屬欄杆,心中那股先前深埋的不安感再次冒出頭。

「我知道你有說過我們不應該太在意時間之類的,可是……」我甚至記不得,上次好好吃過東西是什麼時候了。要不是常常被按進水裡,那些變態黃金獵犬好像也不在乎我們有沒有得到足夠的飲水。

「他們比我們更急。」波爾多斯輕聲說道,溫和但堅定的打斷我。「偵訊手段正在升級,那就是成功施壓的證明。情況如果持續下去,他們就更可能犯錯。」我察覺到他語氣中的疲憊感比之前濃厚太多了,但指出來恐怕並沒有什麼幫助。「而且如同先前所說,時間對我們有利。」

「我也想要樂觀點,只是被蒙在鼓裡很難憑空生出什麼信心……」我繼續盯著欄杆說道,克制自己去數有幾條的衝動──最近愈來愈難了。

而且他到底是從哪裡來的自信,覺得我們是施壓的那一方啊?

「等著吧,當他們開始用極端的方式嘗試撬開我們的嘴時,那就是勝利將至的徵兆了。」波爾多斯說道,聽起來非常有把握。

「謝了,這真是一點點都不驚悚。」我沒好氣的應道,完全不想探究什麼叫「極端的方式」。我很肯定,就現階段的遭遇來說,就已經極端到我無法承受了。

想到這裡,我實在很好奇,波爾多斯到底怎麼有辦法承受住這一連串殘忍酷刑的?

我唯一沒有給出任何有用資訊的原因,就是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斑點狗是怎麼辦到的,有人可能在這種恐怖的折磨下仍然不屈服嗎?

又或者,他真的有辦法在這難以理解的駭人場景中,窺見某種希望?

「拜託不要再彈耳朵,我快昏倒了。」波爾多斯氣若游絲般的說道,然後趴到我肩膀上。

「沒問題,你睡吧。」我輕聲回應,不知哪裡來的勇氣,讓我決定輕輕拍了拍他的頭。「我罩你。」

笑了兩聲以後,斑點狗的身體似乎放鬆下來,沒有先前那種硬撐著的緊繃。

不一會兒,他就發出鼾聲,呼吸起伏也變淺了點。

再次瞥向金屬欄杆,我察覺到自己的情緒似乎比較穩定了些,不再被腦中揮之不去的雜念所干擾──欄杆再次只是欄杆,被投射到地面上的影子也只是影子。

所以我閉上眼睛,放心的進入夢鄉。

高懸在華麗天花板的水晶大吊燈,提供朦朧卻又刺眼的照明,讓金屬餐具和瓷器閃爍著璀璨光彩。

「請把馬鈴薯泥遞給我,謝謝。」我向里奧說道,確認那盤是只有奶油的。

「不想要一點肉汁嗎?」里奧在我嘗試接過盤子的時候仍然不放手,用戲謔的口氣說道,意有所指的瞥了眼一旁盛著褐棕色醬汁的圓盅。「你知道,戰爭的其中一項好處,就是肉類的供應……」

我感覺到耳朵無力的塌在頭上,但羞愧夾雜著氣惱讓反胃感更加強烈,恐怕一開口就會直接吐出來。所以我只是緊緊咬住牙齒,盯著馬鈴薯泥上面的幾顆青豆仁,拒絕做出其他回應。

「里奧!」母親出聲斥責。「不要作弄你弟弟!」

里奧終於鬆手讓我拿到馬鈴薯泥,但還是偷偷吐了吐舌頭,然後耀武揚威似的切下一片火腿,用很誇張的方式塞進嘴裡大口咀嚼。

「……那麼,就讓我們歡迎這些英雄吧!」

突然爆出的熱烈掌聲和歡呼,讓我嚇了一跳,不太自在的調整了幾次姿勢。

「那大概是在叫我。」里奧笑著說道,拿餐巾擦了下嘴之後起身,和幾匹其他火狐一起走向前台的位置。

我對儀式缺乏興趣,所以當一匹年長的火狐替里奧別上一枚勳章以後,我就轉了回來,沒有打算繼續觀賞冗長的典禮。

「爸是真的不舒服嗎?」我挖了球馬鈴薯泥,小心不要讓湯匙刮到盤子發出噁心的尖銳摩擦聲。

「是真的。」我似乎聽見媽輕聲嘆了口氣。「這種場合總是會讓他……想起來一些事情。」

「其他人都說爸只是會計。」我有點不是滋味的把食物放進口中。即使我不太確定什麼是會計,或是會計又怎麼樣了,但聽起來就像某種侮辱。

「他是會計沒錯。而且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我很確定他會非常希望自己真的只是會計。」媽繞口令似的呢喃,讓我不由自主的向她投去疑惑的神情。「身分和稱呼都只是一種表象的東西,真正重要的事情,是我們所做出的選擇。」

「喔……」我不太懂媽想要表達什麼,所以只能隨便應了一聲,然後有些氣惱的用湯匙把殘留著的薯泥聚在一起。

「之後吧,等他狀態好一些。我想阿隆索會想親自和你解釋,這些有點複雜的事情……」媽在我手上輕輕拍了幾下說道。

「因為戰爭結束了?」我大膽猜測,看了眼正在和其他人合影的里奧。

「對,因為戰爭結束了。」媽輕聲說道。「真是感謝老天。」

「所以里奧不會再離開了嗎?」我用平緩的語氣問道,不想讓自己顯得太過急切。

「合約還沒終止,後續也有很多其他事情需要處理。」媽有些猶豫的說道。「像是維安、戒護,或是……善後。」

「我知道集中營的事情。」我低聲抱怨,不太喜歡被當成需要保護的幼崽。

「那你就知道,兵團的徵召令,仍會運作一段時間。」媽看著台前,神情有些抽離的說道。「而我最近恐怕也會很忙……」順著她的目光,我注意到合影隊伍最末,有一匹少了右臂的火狐──用左手敬禮讓他很顯眼。

「現在可以讓斷肢重新長出來了對嗎?」我依稀記得曾經看過相關的報導。

「那是草食動物的技術,」母親的語氣有些煩躁,她揉了幾下太陽穴說道。「我有幾個還保持聯繫的同事明確告訴我,由於戰神星上目前當家的政府想要壟斷奈米再生技術,所以沒辦法提供任何幫助。」

「喔……」我喃喃應道,其實不是很懂那是什麼意思。不過看媽情緒好像有些低落的樣子,我決定多夾一些花椰菜到盤子裡面,希望能讓她開心點。「我以為戰爭結束了。」

媽張口,好像本來打算說些什麼,但最後只是嘆口氣,然後將手搭在我的手背上,輕輕的握了幾下。

突然她的終端響起來,媽讀過訊息以後表示臨時有場手術需要她,要我等等晚會結束就和里奧一起回去。

媽沒有等我回覆便匆匆離開了。我看著侍者幫忙開門,然後緩緩闔上那扇有著細緻彩繪的巨大門扉。

我繼續安靜的吃晚餐,直到又是一陣熱切的掌聲和歡呼,讓我朝台上瞥了一眼。

我覺得自己彷彿是這整個歡騰氣氛籠罩之下,最格格不入的那個,四周的聲響或笑語都無法觸及分毫。好像我只是剛好來這裡吃飯,而一場晚會就這麼巧的在我旁邊舉辦了起來。

但我沒想到的是,站在聚光燈底下的里奧,也露出了那種表情──那種似乎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周遭盡是各種用陌生語言朝你高聲喧嘩的人們,而他們還理所當然的認定,你應該要欣然接受恭賀並共感他們的無比雀躍。

即使下一個瞬間,里奧又恢復成笑盈盈的樣子,但因為我是如此熟悉那種情緒,所以馬上就捕捉到了。

或許只是光影的錯覺,或許只是我將自己的心境投射到他身上,但不論是不是我單純搞錯了,我想就在那個剎那,我徹底理解了母親剛剛無法說出口的事情。

坐上偵訊室冰冷的金屬椅時,我有那麼一點懷疑自己或許是終於承受不住連日的高壓酷刑,所以出現了精神錯亂的症狀。

好在波爾多斯之前有提過類似的案例,所以我的腦袋很快就調適過來,並理解到這單純是另一種施壓的手段。

「肯亞或大吉嶺?」一匹黃金獵犬問道,同時替自己倒了一杯冒著熱氣的淡棕色液體。「如果你是咖啡派的,請容我向你致歉,目前供貨有點吃緊。」

雖然品種狗世家的成員,每匹都長得差不了多少,但我能從聲音和眼睛,辨識出來他就是我被扔進這鬼地方時第一個審訊我的傢伙。

「水就夠了。」我非常努力讓自己的諷刺聽起來尖酸刻薄,但對方不論是沒抓到深層的暗示或根本懶得理我,總之缺乏明確的反應。

當一個七分滿的透明水杯被放到面前時,我試著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上頭,緊緊盯住每一顆從杯底冒上來的小泡泡,但很快就失敗了。

整張桌子擺滿糕點,種類樣式一應俱全──不同餡料的派或妝點著粉紅色鮮奶油的蛋糕,甚至還有一座焦糖泡芙塔。

「你肯定餓了吧?」黃金獵犬對我投來和藹可親的笑容,但只讓我覺得更加不自在。「別客氣,看到喜歡的就拿。」

我嚥下滿口的唾液,試圖在保留最後一絲尊嚴的情況下,強行控制住顫抖的雙手,替自己拿了塊南瓜派。

此時我的肚子發出了非常響亮的蠕動聲,而那該死的變態黃金獵犬強忍笑意的表情,更是讓我羞愧到貼平在頭頂的耳朵幾乎要燒起來。

專心!

我用力甩了兩下頭,一邊小口的吃著派,一邊努力回憶波爾多斯叮囑的事項。

慢慢吃、不要拿精緻澱粉或高油脂類,盡可能挑富含粗纖維的……

「你很謹慎呢,」黃金獵犬將自己的茶杯放回小碟子上時悠悠的說道。「放心好了,絕對沒有下毒。」

我沒有理他,或是把「和你呼吸相同的空氣就遠遠超過致死劑量了」之類的惡言惡語給說出口,只是默默吃著我的食物。

黃金獵犬繼續帶著噁心的笑容盯著我,又替自己倒了一杯茶,以如同坐擁全宇宙時間那樣的態度,一小口一小口慢條斯理的喝著。

我餓到難以形容,但即使已經用最慢的速度進食了,卻還是連四分之一個六吋南瓜派都沒辦法吃完。腹部的腫脹,以及突如其來差點直接將我壓倒的倦意都逼我放下食物──波爾多斯警告過了,血糖劇烈波動很難避免。

「看吧,我也可以很友善。」那匹黃金獵犬將手肘撐在桌面,十指交扣,身體向前傾了一些。「只要你幫我,我就會幫你。」

「友善應該不是這樣定義的……」我喃喃的低聲說道,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細小的氣泡在我舌頭上破掉時,有種鹹澀的苦味散發出來,感覺還挺怪的。

「或用『很講理』形容也行──你看吧。」那匹黃金獵犬用得意的笑容對我攤了攤手。

不想回應那都能聞到臭味的自鳴得意,而且我知道他接下來想要幹什麼,因此只是緊緊抓住我唯一的籌碼,試圖在這場實力懸殊的對峙中,以沉默繼續負隅頑抗。

「好了好了,放輕鬆嘛。」那匹黃金獵犬做出安撫的手勢。「你有吃飽嗎?」

「好像你真的在乎。」我不應該說這種可能會激怒他的氣話,但語句自然而然就從死死咬住的牙關間蹦了出來,我可一點辦法都沒有。

「別那麼有攻擊性啊,我是替你著想呢。」那匹黃金獵犬靠上椅背,揚起的嘴角讓犬齒末端露了出來。「我很擔心,如果你等等沒胃口了……」

一聲淒厲的尖叫,打斷了他還沒說完的話。

「喔,對,」那匹黃金獵犬將頭歪向另一邊,笑容加深了。「就是那個。」

我的耳朵無法控制的豎直,毛髮也全部立起來。

「你看,我們遇到一點小問題。」那匹黃金獵犬指向其中一面牆,我機械式的轉過頭,發現原本的單面鏡變成透明的。「姑且稱為『溝通障礙』。」

我能看見波爾多斯癱在一張金屬椅中喘氣,雙臂被綁縛在扶手上。有一匹背對我的黃金獵犬,微微彎著腰不知道在做什麼,遮住了大部分畫面。

下一個瞬間,斑點狗弓身坐起,拉扯著禁錮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他緊繃到極致的動作,讓頸部和額頭上的血管都暴凸了起來。波爾多斯咬緊牙齒,猛力搖頭扭動,他又堅持了幾秒鐘以後,便張大嘴放聲嚎叫。

那聲音尖銳到像是從鼓膜直接戳進腦袋那樣,令我無法控制的打了個大大的冷顫,一點也不想知道怎麼了。

但事與願違,背對我那匹黃金獵犬鬆開手中的老虎鉗,將某種東西丟到一旁的金屬桌上時,我認出來了那是指甲──染滿鮮血、扭曲變形的指甲。

我似乎陷入徹底麻木的狀態,大概就是所謂承受過大衝擊導致的意識短路。所以即使波爾多斯左手的五片指甲都已經被拔下來以後,我腦中的尖叫聲似乎還在迴盪著,彼此疊加增強,沒有止息的跡象。

「……所以你看,這就是我們需要你幫忙的地方。」黃金獵犬的聲音突然將我拉出抽離的回音空間,使我意識到他剛剛好像一直在說話。「不管我們怎麼嘗試,他都拒絕讓我們幫助他。」那匹黃金獵犬對波爾多斯比了比,無奈又惋惜的樣子真誠到令人作嘔。「不過我們發現,他似乎對你更容易……放下防備?」黃金獵犬歪著頭,用手指在下巴上點了幾下。「你怎麼說呢,願意幫幫你朋友嗎?」

「你想要什麼?」我感覺不到嘴巴在動,但似乎有聽見自己的聲音。

在牆另一側的黃金獵犬,抓住了波爾多斯的吻端,逼他仰起頭來。然後,用那把末端還滴著血的老虎鉗,插進斑點狗的眼眶裡。

「你想要什麼?」我發現自己吼了出來。不確定是因為我太困惑又氣憤,或者,我只是想要蓋過波爾多斯的尖叫聲。

「資訊,愈多愈好。」那匹黃金獵犬說道。「名字、出生地,如果有集團同夥情報的話就再好不過了。但我是實際派的,不會幻想你有這麼厲害,所以有什麼都好,我可以湊合著用。」

「可以。」我急切的說道,看著波爾多斯有些變形的眼球,在桌上滾了幾圈以後,靠著一些黏糊的組織固定在原位,微微小幅度的晃動著。「讓他停下,我答應你了!」當注意到另一匹黃金獵犬手中的老虎鉗往波爾多斯剩下的那隻眼睛靠近以後,我不由自主的站起身。「住手!」我雙手握拳用力砸向桌面,杯盤都跳了起來,此起彼落的清脆撞擊聲,在背景中沉悶哀號的襯托下是如此突兀。

被粗暴的按回椅子上時,那匹黃金獵犬朝我露出了噁心的勝利笑容。他拿出自己的終端按著,我的視線不斷焦慮的在牆面和這變態之間來回游移。另一邊的黃金獵犬的耳朵抽動一下,側過頭,好像在和誰對話。接著他聳聳肩,然後把老虎鉗丟回桌上。匡噹一聲,受到震動影響的眼珠又滾了一小圈,讓那空洞的棕色虹膜對上我的眼睛。

腎上腺素退去的餘波中,我如同全身虛脫那樣的癱在椅背上。

波爾多斯大口喘氣,身體劇烈的起伏著。他空掉了的那邊眼睛緊閉,一道深紅色的血液從中流下,順著側臉的稜角,滲進短短的白色毛髮間。

我彷彿能聽見那黏稠的汩汩聲響,讓我很害怕自己已經要瘋了,所以更用力的握緊拳頭,讓指甲刺進掌心的疼痛幫助我保持和現實的連結。

指甲……該死的……

「那麼,」我抬起頭來,看向聲音來源處,那匹得意至極的黃金獵犬正朝我笑得燦爛。「要一點茶嗎?」

朦朧中,我聽見一些碰撞聲響。

「里奧?」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模糊的視線慢慢清晰起來。

「回去睡覺,蘇洛。」里奧出聲以後,我才找到他在哪裡──他穿著全套的黑色裝備,只露出兩隻眼睛。

「你為什麼要穿成那樣?」我摸索了一陣子,最後從枕頭下找到自己的終端,確認現在時間是凌晨三點。

「任務。」里奧非常簡略的吐出了兩個字,將一些表面全部塗黑的小工具收進身上各種隱密的夾層中。

「這個時間?」我爬下床,困惑的看著里奧打開窗戶。「而且你不是在休假嗎?」

「機密任務。」他聳聳肩,伸出頭往外面看了一眼。

「需要從窗戶出去的機密任務?」我打著哆嗦說道,將尾巴纏在自己身上。

「對。」里奧嘆口氣說道。他又看了眼窗外,接著走到我身前蹲下,拍了拍我的頭。「所以不可以跟任何人說喔。」

「里奧,你覺得我還是六歲幼崽嗎?」雖然只有一閃而過,但我又從里奧墨綠色的雙眼中,認出了那個抽離又陰沉的情緒。那讓我不由自主的抓住兩邊手臂輕輕搓著,而不是翻白眼給他看。

「對我來說,你永遠都是幼崽。」里奧輕笑出聲。即使他的表情被頭套給遮住了,但從那雙眼睛中我又看見了自己熟悉的兄長。

「里奧……」我輕聲叫喚,可是他似乎被細微的震動聲給分了心,往自己的右臂看一眼後便站起來。

「我得走了。」他抓起地上一個黑色提袋說道。「不要告訴任何人喔!」

我默默看著里奧身手靈巧的翻出窗外,消失在視線中。

如同被某種想法驅使似的,我還是走到窗前,想要搜尋哥的身影。

但廣闊的前院大草皮上,除了遮住月光的雲霧陰影之外,什麼都沒有。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或究竟想要做什麼,所以最終還是躺回床上,鑽進被窩之中。

盯著貼滿重金屬樂團海報的天花板,此時似乎有種沉重濕黏的東西纏上胸口,令我如溺水般的難以順暢呼吸。使用先前練習過的呼吸法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我緊緊抓住心臟上方的毛皮,拒絕被無邊無際的不安給吞沒。

恐怕,這個夜晚注定將輾轉難眠。

察覺到波爾多斯的動作以後,我馬上醒過來。他一邊呻吟一邊微微扭動身體,顯然很不舒服。看斑點狗伸手想要碰觸原先左眼所在的位置,我只得阻止他,避免目前被血塊封住的傷口被扯開。

「嘿,覺得怎麼樣?」我拍了拍波爾多斯枕在我大腿上的腦袋輕聲問道。

「好像出海十年的饑渴水手終於上岸以後,不分青紅皂白對著我的眼眶狂抽猛送,只差沒把腦漿給操出來。」波爾多斯喃喃說道,緩緩張開剩下那隻眼睛。

「哇,這也太具體了。」我忍不住笑出來。「而且你很骯髒欸。」

「抱歉,這樣說話太久了,一時改不過來。」波爾多斯也苦笑了幾聲,不過上揚的嘴角似乎是真心愉快的。

「很高興看到你狀態不錯。」我小心翼翼的說道。

「可不是嗎,他們終於按捺不住了。」波爾多斯說道,語氣中甚至有些雀躍成分。

「我實在難以理解你的那套樂觀邏輯……」我抓抓耳朵,有一點點擔心斑點狗其實已經精神失常了。「你都不害怕的嗎?」

「害怕?我怕死了。我害怕自己不夠努力,錯失那些我原本可以拯救的無辜靈魂;我害怕因為自己犯下的錯誤,毀掉我們投注無以計數的心血以及犧牲;我害怕自己所有的付出終歸徒勞,人們永遠不會有相互理解並原諒彼此的那天……」他哼了一聲,轉動眼睛和我對上視線。「不過那些就當下而言都太遙遠了,現在我比較害怕你腸胃不適。給小朋友看這麼暴力的東西,身為成年人總覺得自己有些失職。」

「失職什麼啦,我已經成年了好嗎?」我感覺有些好笑,本來想要彈他耳朵但想想以後還是作罷了。「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目睹什麼太過極端的東西了……」

「啊,抱歉,我忘記瑪塔莫羅斯的事情了。」波爾多斯用指尖在左邊眉毛上點了幾下。「被扯出一塊大腦讓我思緒有點遲鈍。」

「不,是更早之前……」我並不想談這件事情,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從他口中套出有用的資訊,所以似乎繼續任談話自由發展是目前最可行的策略。

「戰爭就像大火肆虐後的灰燼一樣,對吧?」波爾多斯淡淡的說。「不論你離起火點有多遙遠,終究有天會在看似平靜如常的空氣中嗅到那種味道,讓風和日麗的陽光沒那麼明亮了一些。」

「嗯,我想的確是那樣……」我抓了抓耳朵,腦中浮現起那些有時會在宅邸中遇上缺少肢體的家族成員。或是那些,外觀看不出來有什麼異樣,但偶爾會出神似的盯著某個地方很久,然後被一點小聲響就嚇到跳起來的人們。「不過,我自己真正的經驗又比那更晚些,是戰爭結束以後的事情了。」

波爾多斯對我抬起一邊眉毛,顯然對於我在說什麼沒有頭緒。

我深深吸口氣,不確定自己是否已經準備好講述這件事情。但不管到底準備好了沒有,我都下定決心該是時候向某人訴說了──即使對方是個全蓋亞通緝的恐怖分子,而且我們才認識不到幾天,我對他的背景事實上也一無所知──但我想,波爾多斯會懂。

而即使他不懂,那也絲毫不重要。

「上次應該說到,里奧後來都會半夜偷偷摸摸跑出去吧?雖然我遵守約定沒有告訴任何人,可是我最後還是受不了一直被蒙在鼓裡的感覺,所以想弄清楚他究竟瞞著大家在做什麼。」我喚起記憶,試圖清晰的敘述那個改變一切的夜晚。「我從技術部門弄來一隻間諜蜻蜓,偷偷放到里奧的提袋裡面。」

「間諜蜻蜓?」波爾多斯皺了下眉頭問道,接著發出小小的嘶聲,顯然是拉到傷口了。

「以昆蟲結構為基礎開發的仿生技術,比起現有小型無人機的低效設計,在各方面都優秀很多。家族預計這會是戰後主要的收入來源,所以投注很多資源開發。」聳聳肩,我說出自己知道的部分。「這種機械蜻蜓,配備了接收影像和聲音的設備,高機動性又很小,還能遠端操作。」

「啊,聽起來是侵犯隱私權的便利工具。」波爾多斯酸溜溜的說道,給了我一個戲謔性的狡獪微笑。

「我更傾向這能在農業技術的應用上貢獻良多。不過最後結果如何,就取決於未來的人了。」我輕輕彈了斑點狗的耳朵一下,笑著說道。「總之,里奧那天又偷跑出去,我在他停下來以後啟動了間諜蜻蜓……」

「好了,讓我來看看你有沒有真的那麼厲害。」我在操作終端上按著,指揮間諜蜻蜓。「位置……聲音……影像……有了!」

當初技術人員跟我說,這設計成傻子都會用,還真的一點都沒有誇大。

據說因為不僅僅是靠可見光,而是超廣頻率的波段分析,所以能突破非常多的傳統影像限制,只是計算成像得花上一點時間。所以我很有耐心的看著點陣圖案單個畫素逐漸出現,緩慢拼湊出一幅完整的畫面。

「……根據紐倫堡決議,還有日內瓦公約第七條三款之一……」清晰的聲音自面板終端上傳來,我能認出是里奧在說話。

他不可能大半夜跑去另一塊大陸參加庭審吧?

我看了一下座標,確認間諜蜻蜓大概離我幾十公里遠而已。

當畫面清晰起來以後,我花了點時間理解自己看到的是什麼──那讓我的血液似乎徹底凍結。

里奧一邊說話一邊來回踱步,所以我馬上認出他來。至於其餘跟哥一樣全身黑打扮、只露出眼睛站在四周的身影,則是連物種或性別都看不出來。

但使我受到徹底衝擊的,是有兩匹狐狸,站在一輛平板小貨車的載貨平台上,雙手被綁縛在身後,而有我手臂那麼粗的麻繩捆成了套索,掛在他們脖子上。

當里奧終於停止踱步轉向那兩匹狐狸時,我才注意到一旁的大樹下,還有匹顯然非常手足無措的年幼狐狸,跟一匹失去意識癱坐在地上的家犬──他看起來有米格魯的血統。

「……有任何遺言嗎?」里奧問道,語氣平靜又有禮的如同在向對方問好那般。

「拜託,至少放過孩子吧,他是無辜的!」雌性狐狸聲淚俱下的說道。

看起來像她伴侶的另一匹雄性狐狸也對里奧投去哀求的表情,而里奧則是側過頭,看了眼旁邊的小狐狸。

「無辜的?」哥的語氣中只有單純的困惑。「為什麼?」

「他什麼都沒有做啊!」雌性狐狸懇求道。

「難道他沒有享受你們的罪孽所帶來的好處,沒有因為你們的不義之舉而從中獲利嗎?或者,他有曾經譴責過你們,表達自己反對你們的惡行嗎?」里奧歪著頭發問。

「他才五歲啊,你有什麼毛病?」雌性狐狸尖聲回應。

「所以妳想用使用無行為能力作為抗辯嗎?」里奧轉回去問道。「即使如此,從他者的不幸中獲益這個事實還是成立。」

雌性狐狸表情驚愕沒有回應,看起來無法理解正在發生的事情。

「求求你行行好……」雄性狐狸開口。「如果你知道狐狸的處境,你應該就能理解我們根本別無選擇!」

對於他的陳述,里奧安靜了一段時間以後,將頭套摘下。

雌性狐狸發出小聲的驚呼,而雄性狐狸則是全身垮了下來。

「拜託了,你一定要理解,他只是個孩子,什麼都沒有做啊!」雌性狐狸仍然繼續嘗試。

「瑪莉,夠了。他是維拉家的,那些戰爭販子不會懂的……」雄性狐狸低著頭,雙眼緊閉如呢喃般的說道。

「你有孩子嗎,你會希望他困在永無止盡的仇恨之中嗎?」雌性狐狸問道,依然沒有放棄。

「我有個弟弟。」里奧嘆口氣,微微低下頭。「我希望他能脫離這種毫無意義的報復迴圈,不受來自過去枷鎖束縛的活著。」

我感覺到心頭一揪,某種異樣感從胸口滿溢了出來。

接下來畫面上發生的事情,就像是以慢動作播放一樣。

里奧掏出配在腰間的手槍,對著那匹幼狐的腦袋扣下扳機。砰的一聲,我甚至能清楚的看見槍口噴出的火星,還有彈到半空中的彈殼。飛濺血液的軌跡,以及物體倒下與地面相撞的聲響,都像是透過螢幕直接將我拉至現場觀看那般衝擊。

雌性狐狸的尖叫聲中斷,我看見她瞪著雙腿不斷掙扎,應該是因為剛剛的大動作而失足滑了下來。而她的伴侶則是在一旁緊閉雙眼吻端低垂,看起來已經全然的放棄希望。

「……所以,我不能冒險讓應該在歷史中死去的東西,有任何機會爬出來作祟。」里奧對一旁做了個手勢,此時我才注意到其他黑衣人,許多正不安的和彼此交換眼神。但里奧的指令應該還是被接收到了,因為小貨車往前開了一段,讓雄性狐狸也落了下來,麻繩緊緊絞住脖子。「當然,這也是關乎於正義的──正義應當被伸張。」里奧低聲說道,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聽得很清楚──或許只是因為間諜蜻蜓功能強大,又或者有別的原因。

我不確定過了多久,但那兩匹狐狸終於不動以後,其他黑衣人開始行動起來,大概是在收拾準備離去。其中一匹走到里奧面前,氣憤的摘下頭套──他也是火狐。

「搞什麼?你明明知道紐倫堡決議的內容!」陌生的火狐指著地上幼狐的屍體吼道。「我們是執法者,不是土匪!」

「不,我們不是執法者。」里奧有些抽離的說。「我們是劊子手。」他接著將手槍指向依然呈現昏迷狀態的家犬。

「我的老天爺啊,你想要幹什麼!」他連忙伸手扣住滑套和保險桿,將槍口壓向地上。「我們不能殺死『三個火槍手』的成員!」

「我看不出來為什麼不能。」里奧哼了一聲說道,但還是將手槍收好。

接下來的影像和聲音開始不同步,畫面更是出現許多空洞部分。

我依稀想起來技術部門有說過,間諜蜻蜓的續航力仍然有待突破。發出休眠和隱藏指令以後,我將平板收好。

看了眼窗外漆黑的無星夜空,因為實在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所以只能爬回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里奧貼的海報發呆。

然後,我用棉被將自己密實的包了起來,縮成一團。

看著牢房欄杆投射在我身上的影子,意識到自己正漸漸習慣這個場景,好像那是我毛皮中的條紋一樣。

「之後的某些晚上,他仍然會翻窗出去,執行『機密任務』。」我逼自己繼續說話,打破沉默的氛圍。「但白天時里奧都還是一如往常的生活,好像偶爾動用私刑處決幾匹素昧平生的狐狸,只是普通睡前運動似的。」

「你沒有打算問他嗎?」波爾多斯說道。

「問什麼?」我回過頭,看著閉起雙眼的斑點狗。

「什麼都好。」他聳聳肩。「事情是不是真的像你看到的那樣、這麼做的理由,或會不會其實他有更深層的想法之類的。」

「喔,我沒想那麼多……畢竟我都親眼目睹實際情況了,再多問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萬一他對我說謊呢,那不就更糟了?」我喃喃答道。「再說,我相信他有很好的理由,只是我未必能接受而已。所以我並不覺得繼續追問,會對事情有幫助。」

「我遇上類似事情的時候,可沒辦法這麼理性的思考。」波爾多斯說道。

「狐狸都很實際。」我看了眼自己赤紅的毛髮說道。「所以,你有遇過類似的事情?」我剛剛才注意到,波爾多斯使用的不是假設語氣。

「嚴格來說不太一樣就是了,我們這種平民百姓會遇上的問題,跟堂堂維拉家是無法相提並論的。不過,我的故事裡,同樣有看清哥哥真面目的這個橋段。」波爾多斯輕笑一聲,但我沒有回應。「畢竟有期待,才會有失望嘛。」

「我不是很懂……」我試圖釐清波爾多斯想要表達什麼,但我接著察覺到了一些異樣。「好燙,你是發燒了嗎?」

「啊,可不是嗎?當初我也是這麼說的。」波爾多斯調整了一下姿勢,似乎沒有聽見我說的話。「發燒而已,應該只是小小感冒吧?」

我碰了下他的耳朵末梢,是燙的。接著又用指尖輕觸鼻頭,發現又乾又熱。

「你真的發燒了。」我搓搓雙手,不太確定該怎麼辦。

「……對,真的發燒了。當我們終於意識過來時,已經太晚了。」波爾多斯近乎哀號似的說道,微微扭動著,雙拳不斷重複緊握又鬆開。「我們挨家挨戶的敲門,但即使得到任何回應,那些甚至需要煩惱如何餵飽自己家人的平凡市井小民又能給出什麼幫助?鎮上的醫師早就因為物資缺乏歇業很久了,但她仍試著對症治療,只是幫助有限!」

他掙扎的幅度愈來愈大了,我只好按住斑點狗,不讓他弄傷自己。

「那天正下著百年重現等級的冰風暴,你有看過嗎?隨時都有樹木和建築結構,因為承受不住重量坍塌或砸落到某處。地面整片被凍住了,行走變得極度困難,一沒注意就可能滑倒。打在身上的雨點立刻結冰,剝掉的同時還會把皮膚給一起扯下來,我因為這樣少掉了好多塊毛皮。」波爾多斯咬牙切齒的嘶吼著。「但不能這樣就退縮,不能!」

他開始咳嗽,同時偶爾痙攣似的抽搐,而夢囈般的呢喃沒有停止的跡象。

「守衛!守衛!」我敲著金屬欄杆,但除了讓我指關節痛到不行之外,好像沒有什麼效果。

「我們最後終於吞下僅存的驕傲,去敲了伯爵家的門──伯爵!」波爾多斯突然坐起來,抓住我胸前的毛皮像要將我提起來那樣把頭湊上來大喊。「伯爵大人──每個人的好鄰居──因為他們那氣派宅邸的幅員太廣袤了,和每個人的地產都有接壤。」斑點狗突然像失去所有力氣那樣頹靡著身子癱在我身上,發出狂躁的難聽乾笑聲。

「守衛!」我高聲喊道試圖引起注意。

既然黃金獵犬們在密切監聽,我應該不需要特別提高音量,他們也知道牢房裡發生什麼事情了──所以如果沒打算干涉,就只是因為不想。

「我還看過史密斯吃奶的樣子呢。哼,那個瘋狂的小王八蛋,以前還沒有那麼壞……」波爾多斯氣若游絲的低聲呢喃,不時喘著粗氣調整呼吸。就連他吐出的氣息都那麼燙,我很擔心斑點狗會突然休克,可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但當我們終於帶著藥回到家的時候,醫師說已經太晚了……太晚了!」

波爾多斯將頭埋在我的胸口哭了起來,我能感覺到液體沾上毛皮的潮濕觸感。

「……我只記得最後,她那纖細又柔軟的手,卻是如此有力的握住我的手指……她說:『愛德溫,沒事的,這只是暫時的分別。』好像反而在安慰我那樣。」波爾多斯的語句斷斷續續的,我很勉強才能聽懂。我下意識的抱住了他,或許是希望能夠分擔一些那種無法承受的痛苦,又或者是被喚起了某種似曾相識的情緒。「喔,菲,親愛的妹妹啊……我讓妳失望了。」

接著波爾多斯便失去意識,徹底癱倒在我身上。我還在苦惱應該要替他保溫,或者是該嘗試冷卻斑點狗的身體時,那些心理變態的黃金獵犬們終於決定出現了。

他們沒有說話或對我的詢問有任何反應,僅僅是把斑點狗半拖半拉的給帶了出去。我只能祈禱,波爾多斯對他們來說依然是重要的情報來源,值得費心保他性命。

隻身處於空蕩的死寂牢房中,我用尾巴纏住自己,在角落縮成一團。

此時此刻,我清晰理解為什麼波爾多斯會說單獨監禁非常難熬了。

銀光一閃,我揮劍打偏來襲的攻擊,同時抓住破綻,向前壓迫將對手繳械。

「哇,你愈來愈厲害了呢,蘇洛。」里奧揉著自己的右手說道。他掀起面罩,俯身拾起被我打落的練習劍。

「你才知道!」我盡量不要顯得太得意,一邊把面罩摘下來。

里奧似乎被我的反應給逗笑了。當他站起來的時候,一枚銀色的金屬物體從他胸前口袋掉出來,在地上彈了幾下滾到我的腳邊。

「這是什麼?」我撿起來,發現那是有著家徽造型的胸針,但和在家族成員之間傳承的不太一樣。

「元老院送過來的,還特地和家徽結合在一起。連機票什麼的資料都附在裡面,很別出心裁吧?」里奧從我手中把胸針拿走,塞回自己的胸前口袋。

「元老院為什麼送你一個胸針?」這個回答只是讓我產生更多的困惑。

「應該不只我,許多名聲顯赫的古老家族都有收到邀請。這是他們舉辦的第一屆劍術大賽,打算選出蓋亞第一劍客。」里奧聳聳肩繼續說道。「我猜是某種慶祝戰爭結束的炒熱氣氛活動或之類的吧?」

「喔。」我出聲應道,看著里奧將我們的劍擺回櫥櫃中。「那你什麼時候出發?」

「這個嘛……很難說。」里奧抓抓耳朵,瞥了我一眼之後嘆口氣。「你應該也知道,因為元老院對整個蓋亞興起向狐狸們『報復』的熱潮袖手旁觀,家族非常不滿,打算抵制所有元老院涉及的活動。」他用手指比出了個強調括弧,表情像是吃到什麼很噁心的東西那樣。

「所以,這算是大灰狼們釋出善意,想要修復關係的意思嗎?」我歪了下頭問道。

「可以這麼說,但……」里奧走到房間中央的展示台旁,語氣有些抽離的解釋。「我也希望家族和元老院的關係能夠破冰,藉著參加這個團結眾人的競技活動來達成目標是再好不過了。只是家族裡不太支持這個想法,他們禁止我出席。」

里奧盯著展示架上那把細劍,眼神似乎有點入迷。我知道一些關於「烈火」的故事,據說作為家族代代相傳的至寶,在被認可的人手上能夠發揮難以想像的力量,成就不可能之事──就,富含浪漫色彩的奇幻故事。

雖然我是這樣想的啦,但仍然得承認,一把有千年歷史的劍,劍身完全沒半點鏽蝕或缺刻,的確很稀奇。

里奧朝劍柄伸出手,看起來打算抽出烈火。但就在他要真正碰到劍柄前卻停下動作,臉上的表情十分猶豫不決。似乎有千百種思緒閃過里奧的眼中,但他僅僅深鎖眉頭而沒有和我分享。

突然一陣震動聲響,打破了這個凝滯的瞬間。

里奧瞥了眼自己右臂上的終端,輕輕嘆口氣,將舉在半空中的手給放下來。

「里奧……」我輕聲叫喚,但他似乎沒有聽見,只是將面罩和手套摘下。

默默的看著他將護具歸位,不知怎麼的,突然有股衝動強迫我行動。

「不要去,」我擋在他身前,抓住他的手腕懇求道。「拜託。」我對上里奧的墨綠色眼睛,希望哥能聽進去。「不要去……」

一開始他似乎有點詫異,但很快表情就柔和下來,耳朵緩緩放平。

「為什麼不呢,蘇洛?」他問道。

「因為那是不對的!」我幾乎無法控制焦急的語氣,讓自己聽起來近乎帶著點哭腔。

「但我恰恰認為這就是對的,所以才必須去。」里奧平靜的說道,臉上泛起淡淡微笑。

「這是不對的!」我像鬧脾氣的幼獸般頑固的重複了一次。我深知自己現在又氣又難過,沒辦法講出什麼大道理來說服里奧。

「至少你知道自己的立場。」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那麼,你會為了捍衛自己的立場,而做到什麼地步呢?」

他溫柔但堅定的拉開我的手,頭也不回的向出口走去。

厚重木門闔上的回音,和自身無助的啜泣聲,是唯一能證明我並未墜入死寂無底深淵的稀薄依憑。

「希望你有些好消息能和我們分享。」那討厭的黃金獵犬一邊用撥火棒對壁爐鼓搗著,一邊用聊天似的語氣說道。「為了你的健康著想。」他特別補充,好像覺得我有可能會忘記。

「才那麼短的時間,根本沒有機會問出任何東西。而且是你們害波爾多斯感染的!」我不悅的控訴。

「我們就別糾結在這種程序問題上了。」黃金獵犬側過頭睥睨著我。「所以呢?」

他語氣中的煩躁使我不由自主的嚥了口口水──波爾多斯沒說錯,黃金獵犬真的急了。

雖然今天不是在冰冷的偵訊室問話,而是被帶到一個布置很雅致的房間──顯然是這匹黃金獵犬的辦公室──我甚至還坐在張柔軟舒適的沙發上。但我左右兩側的守衛明確提醒我,自己的處境會如何變化完全仰賴於黃金獵犬們接下來的心情。

「我相信他的名字是愛德溫。」我仔細考量過,這點資訊實在是不痛不癢,但或許有機會替我和波爾多斯都爭取到時間。當然,這完全也要感謝他居然能在先前的嚴刑拷打中什麼都沒有透露。

「還不賴嘛,維拉先生。這可是好消息呢!」黃金獵犬說道,甚至沒有打算掩飾語氣中的愉悅和放鬆。他回過頭去繼續撥火,另一手拿起終端操作著。

我緩緩呼出一口氣,靠著沙發休息,暗自慶幸或許能獲得幾天喘息的機會。

但今天顯然不是我的幸運日。

「該死,你知道黃金公國有多少個愛德溫嗎?那種雜種狗只有名字基本上沒辦法找到人。」黃金獵犬啐道,放低手裡的終端轉過身看向我。「至少有個姓氏吧,或居住地?」

「他沒有說過。」我有點慌了,那匹黃金獵犬的眼神比先前都還要陰沉,我瘋狂在腦海中搜尋能夠搪塞他的東西。「他基本上後來都在胡言亂語,燒得那麼嚴重肯定……」那匹黃金獵犬緩緩朝我走過來,讓我更緊張了。

我突然頓住,回想起波爾多斯曾經說過自己和史密斯是鄰居。

回過神,我只看到帶著冰冷微笑的黃金獵犬向我低下身子露出犬齒,一手撐在沙發的扶手上。意識到自己不應該露出明顯想通什麼事情的表情時,已經太晚了。

「你看起來有東西要和我們分享?」他舔了下自己的犬齒,使用太過雀躍的上揚語調說道。

我非常猶豫,但還是緊緊咬住牙齒,試著堅定的搖了搖頭。

「喔,別這樣嘛。說出來,就沒事了喔。」他以安撫的語氣說道,但只是讓我更驚恐。「我們的小狐狸在發抖呢?」黃金獵犬輕笑一聲,示意兩旁的守衛將我的雙手按好。「只要告訴我們你知道的事情,就可以繼續……嗯,怎麼說呢?保有世界一半的光。」他抓住我的頭,強迫我抬起脖子後仰,同時拿起撥火棒,在我眼前晃著。

看著撥火棒燒得通紅的金屬尖端,要不是正被死死的壓制,我應該已經發顫得太厲害達到足以痙攣的程度了。無法控制急促不已的呼吸,我拼命咬住牙齒才沒有發出可悲的哀鳴。

「你不害怕嗎,小狐狸?害怕你能夠失去的東西?」黃金獵犬笑著問道。

這大概就是所謂人生走馬燈,有無數畫面閃過我的腦海。而對一個念頭的理解,使我如同被閃電擊中那般僵住了──是的,我很害怕──我想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的理解了這個概念。

帶著非常矛盾的心情,我用盡全力壓抑身體不由自主的細微顫抖,將耳朵貼上金屬門。指尖和臉頰的熱量立刻被吸走,就好像後方被遮住的是沒有邊際的虛無那樣──這也的確與事實相距不遠。

「……是怎麼發生的?」母親以平緩的語氣問道。

我能聽出她故作鎮定時,聲線裡總會有的那麼一絲動搖──我被暗流沖走那次就是。

「里奧率眾攻擊了議會保護的對象,當時有議會所屬的高階異能者在場。」一個我沒聽過的聲音說道。「我們知道這幫義警一段時間了,他們抓捕嘗試逃亡的狐狸或其他草食動物同情者,事情往往會以極端的私刑收尾。議會不知道您的長子有參與其中,不然絕對不會……」

父親出聲打斷對方,但太模糊了我什麼都聽不清楚,只能知道他很憤怒。

「講點道理,阿隆索!」另一個雌性嗓音說道,我同樣不認識她。「你明明知道這件事情錯在你兒子身上!」

「沒有必要這樣,雷霆。我相信阿隆索只是累了而已。」先前那個聲音說道,聽起來也十分疲憊。「或許我們先……換個地方再繼續吧?」

後面一些交談和窸窣聲響我都沒聽清楚,但在房間徹底安靜下來之後,我仍繼續耐心的等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或許,比起不想被發現,我更需要確認自己準備好了。

壓下控制面板,金屬門流暢的滑開,接著我踏進顯得過於冰冷的房間。

我馬上看見了里奧──哥躺在金屬桌上,雙眼緊閉。

努力控制呼吸的同時,我強迫自己繼續向前踏出下一步,深怕只要稍微慢下來就會徹底失去勇氣轉身逃走。直到抵達伸手就能碰觸他的距離時,我才容許自己站定。

我對什麼安詳不安詳的不太清楚,但里奧看起來就好像只是睡著了那般──如果可以忽略那刺鼻血腥味的話,他睡覺的時候真的就是這樣子。

我似乎該說點什麼,來點類似場合時大家都會掛在嘴邊的台詞。但那更接近講給自己聽的,也缺乏任何實際意義。

老實說,我好生氣。但我不知道自己在氣誰,又或者該向誰發洩。

這所有的一切連一丁點道理都沒有。

如果我當時更堅定的阻止他,是不是就有辦法避免這件事情發生?

不,不可能。

他為了捍衛自己的立場選擇踏上這條路,而這條路的盡頭不會有別的東西了。

在模糊不清的視線中任由眼淚滑落,聽著鞋子和冰冷地板上傳來的滴答聲響,我已經無法確定腦海中冒出的感受,有多少是出於自我保護產生的安慰說詞,哪些是我真正的想法了。

我用力抹了抹眼睛,打算最後一次好好看看里奧。即使很害怕碰到他失去溫度的身體,但我還是設法控制住自己,將手放在哥的胸口上。

看著他緊閉的雙眼,我仍然覺得自己有義務說些什麼話作為道別。但不論多麼努力,我卻還是擠不出任何東西來。

最後我只能放棄,深深嘆口氣,認知到自己能做的就僅僅是這樣而已了。

可是此時,我碰到了個帶有稜角的硬物。

難道……

我將手伸進里奧胸前的口袋,拿出了一枚胸針。

不由自主的緊握住這銀色金屬塊,我讓模仿火焰放射形狀的邊緣刺進掌心,同時讀出家徽中央的文字:「『精金烈火鍛』。」

那個瞬間,我做了個決定。

再一次看向里奧的臉龐,接著我毅然轉過身,一路跑回房間開始收拾旅途需要的所有東西。

當我準備要翻過籬笆,開始我衝動的遠行前,我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所以我毫不客氣的推開擊劍場大門,逕自走到中央展示架前方,沒有任何猶豫的抓起烈火,將細劍綁在腰帶上。

然後,拋下每一個會拖慢我速度的想法,踏上了自己的旅途。

我很害怕,而且我怕死了。我害怕自己不夠努力、我害怕自己只會繼續犯錯、我害怕自己注定一事無成……我害怕自己所有的付出終歸徒勞,人們永遠不會有相互理解並原諒彼此的那天。

盯著燒得通紅的金屬尖端,我想,我有那麼一點點理解了。

「精金烈火鍛。」我依然顫抖不已的說道,幾乎要咬到自己的舌頭。

「什麼?」那匹黃金獵犬不解的咆哮著。

「大致上是說困境才能打造出堅毅的品格吧,或之類的。」我的嘴角無法控制的上揚,給了那匹喪心病狂的黃金獵犬一個大大的笑容。

我好像看見他眼角抽搐了幾下,不過我不太確定,因為下一個瞬間,那匹黃金獵犬就將撥火棒的末端插進我眼睛裡。

難以形容的劇痛讓我放聲尖叫,視野中只剩下如同過度曝光般的白帶閃爍著。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即使我很清楚自己正被死死的按著,但我更懷疑事實上我的靈魂已經被從軀殼上撬開了。

「……至少你不需要擔心感染。」當意識和視線終於重新聚焦以後,我似乎聽見那匹黃金獵犬說道。他本來好像要繼續長篇大論,不過突然停下來,拿起終端滑了幾下。「帶他回去。」那匹黃金獵犬下完指令,便把撥火棒扔回爐架上,眉頭深深糾結在一起。

還沒有從不間斷的疼痛中恢復過來,缺少判斷這代表什麼的心力。但馬上被剛剛壓制自己的守衛,一左一右的架著離開辦公室,讓我無法繼續深究。

感覺很奇怪,我還能夠眨眼,但左方的視野只有一片漆黑。就好像什麼撥不掉的東西遮蔽了視線,世界永遠被埋藏於陰影之中──我現在才理解,什麼叫世界一半的光。

左邊眼眶傳來陣陣麻刺與腫脹的灼熱感,就當我謹慎的抬起手,輕觸周圍組織想要確認傷勢時,才發現先前押著自己的兩個守衛,都已經倒在地上了。

「我找到維拉家的火狐了,你們繼續搜索。」我先聽見聲音,然後才從黑暗的走廊上辨認出他的輪廓。「蘇洛,沒錯吧?」對方穿著全套黑色的戰術裝備,只露出一雙棕色眼睛。「請不要緊張,我是來救你出去的。」他將配槍插回腰際,朝我展示空著的手掌表達自己的意圖無害。

「你殺了他們嗎?」我看向癱倒在地的黃金獵犬們,不太確定自己的第一個問題為什麼會是這個。

「沒有,暫時失去意識而已。」對方緩緩靠近,好像生怕太突然的動作會嚇到我似的。「能讓我處理嗎?」他低聲問道,往我比了幾下。

「喔,可以。」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過來,他是指我的眼睛。

「我只能先初步包紮,等抵達安全處以後,再找醫師做後續處置。」我似乎聽見他嘆了口氣,但不是很確定。

我的大腦應該還需要調適一陣子,才能脫離這遲鈍的狀態。

他說自己是救援,會是家族的人嗎?不,他們大概連我出事了都不知道。所以,就只剩下一個可能了。

「這是消炎、止痛和抗生素雞尾酒,應該能幫你撐過今晚。」我感覺到頸部輕微的刺痛,然後他用繃帶在我後腦勺打了個結。「你知道波爾多斯在哪裡嗎,我們找過監禁區域,但沒有發現他。倒是有一堆狐狸,我們正設法把他們帶出設施。」

「波爾多斯應該在醫務室之類的,如果有這種地方。」我心裡暗自祈禱,那群黃金獵犬有打算要救活他。「等等,狐狸?」

我的拯救者對著自己的手腕低聲說些什麼我聽不清楚,不過顯然是在下達和醫務室有關係的命令。

「對,大概是從鬃狼家手上接收的,不過我們沒有時間確認。」他一時舉著手沒有動作,可能是在等通話另一端的回應。「你自己能走嗎?」他看了我一眼關切道。

收到我點頭確認的回應之後,他繼續領著我移動。

我們沉默行走的期間,給了我思考的餘裕,回想起先前那些被活活燒死的狐狸們。有可能是同一批嗎?或者是從其他地方抓來的倒楣鬼,也不幸輾轉流落到黃金獵犬手中呢?到底整個蓋亞上還有多少狐狸,而其中又有多少面臨了相似的命運?

注意到兩匹守在配有電子鎖滑門旁的黑衣人使我從思緒中脫出,推測他們和我的拯救者是一夥的。打過招呼以後,我和自己的拯救者進到了個明亮的房間裡,發現有兩口大箱子放在中央的白桌上,有另外兩名黑衣人正檢視著各種雜物。

「這是你的東西嗎?」他比向其中一個箱子,我很快就看出來那是我的衣服,甚至烈火都被收在裡面。

「對。」我回答道,終於想起來自己仍然全身赤裸。

我的拯救者朝我點點頭,向另外兩匹比了個手勢,他們便離開房間。

「我們在找一張電路板,你可能有看過。」他背對著我說道。

「考慮到那東西對他的重要程度,我有個猜測……」可能是因為還有點錯亂,我抓空好幾次。但終於成功搆著衣物以後,立刻開始迅速著裝,並且深切體會到發明鞋子的人有多偉大。「某匹喪心病狂的傢伙應該會隨身帶著,他剛剛還在自己的辦公室裡。」

「哪一個?」他等我沒動作了以後才轉過來問道,向我遞過來一張面板式終端,上面陳列著許多黃金獵犬的大頭照。

「他們都長得一樣。」我沒好氣的抱怨,對方也只能無奈的對我聳聳肩。「我可以帶你去他的辦公室,我還記得路。」

「好吧,如果你覺得沒問題的話。」他嘆了口氣說道,聽起來像是無奈的妥協。

正當我保險起見,再次清點自己的財產時,金屬門滑開,兩名黑衣人攙扶著波爾多斯進到房間來。

「老天啊,他們對你做了什麼?」他上前去,協助波爾多斯在桌子上坐下。

「外傷都有包紮過了,但他的意識似乎不太清楚,可能是藥物的作用或什麼其他因素造成的。」其中一名黑衣人說道。「而且他燒得誇張,需要盡快接受檢查。」

「好吧,那就這麼辦。你們照顧波爾多斯,我處理剩下的問題,然後按照原定計畫撤離。」我的拯救者說道,起身走向我。「帶路吧,維拉家的火狐,我們需要盡速替這事情收尾。」

我很擔心波爾多斯的安危,但顯然我幫不上任何忙之外,我能從自己的拯救者聲音中聽出強行壓抑的慍怒──我最好不要多做什麼奇怪的事情惹火他。

拜記憶還很新鮮之賜,我沒多久就找到那匹黃金獵犬的辦公室。每當我的拯救者經過守在走廊交叉口的同夥時,都會向他們比幾個手勢,接著對方便會起身小跑步離開。

他示意我在外面等,戴上護目鏡之後將手槍舉起,輕輕轉動門把將門無聲的推開。當開啟的縫隙夠大時,他身形一閃,馬上衝入室內。

我聽見小小的破風聲響,還有那匹黃金獵犬的咒罵。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那麼做。」我聽見我的拯救者說道。「我現在有股很強烈的衝動想摘掉你的眼睛,拜託不要誘惑我。」

我沒有聽見黃金獵犬的回應,但顯然他接受了建議沒有輕舉妄動。

「我只會問一次,在哪裡?」我的拯救者把我叫進房間以後,向坐在辦公桌後方的黃金獵犬問道。

我注意到黃金獵犬的袖子被某種形狀特殊的利刃釘在桌上,而他正惡狠狠的瞪過來,咬牙切齒的猙獰表情似乎巴不得將我撕碎。

「書櫃右邊的第一個抽屜……」黃金獵犬話音未落,便面向下的趴在自己桌子上,沒了動作。

「滿口謊言的惡徒。」我的拯救者摘下護目鏡,並且把手槍插回腰帶上。「左邊袖口,還有胸前口袋各有一個電子元件。」他示意我去翻找,同時掏出張看起來像是隨身碟的東西,放在辦公桌桌面運行著。

我非常不想碰那噁心的黃金獵犬,但我看不出來自己有什麼別的選擇。在翻找的過程中,發現他還有規律的呼吸,說實話真的有一點點失望。但我想自己並沒有理由為了這種傢伙而將格調降低到同樣程度,所以只是繼續專心找目標物。

「有了!」我從他的袖口找到了那張電路板。而意料之外的,放在他胸前口袋的東西,是那枚銀色的胸針。

看到熟悉圖案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有股想哭的衝動。但我只是把鼻涕抹掉,將胸針收進口袋裡。

「就是這個嗎?」我的拯救者問道。「你能確定嗎?」

「至少外型一樣,我也只看過照片。」我誠實回答,看著他將電路板收起來。

「就現況來說夠好了。」在辦公桌上點幾下以後,他輕輕搭上我的肩膀說道。「走吧,讓我們離開這個鬼地方。」

大概十分鐘後,我們抵達一架運輸機旁,看來這就是撤退方案。

「如何?」我的拯救者向一匹剛剛出現的雌性狐狸問道。她帶著一台巨大的手提式終端,而且沒有穿黑色裝備,我大膽猜測可能是技術外包?

「是真貨。」她推了下眼鏡,那橄欖色的眼睛馬上引起我的注意。「你訂製的修改已經事先寫好了,但我需要至少十分鐘把代碼刻進去。」雌狐調整了一下和電路板相接的幾條線路,然後飛速敲著自己的終端,看起來在編修程式。

「妳是原型!」藉由終端發出的光線辨識出雌狐的火紅毛髮後,我無法控制的小聲驚呼。

「離一個標準差遠。」雌狐語氣不善的說道。「哈囉,不請自來的遠房親戚,歡迎繼續拿無意義的小事寒暄讓我分心。因為我們沒有惹上全蓋亞最瘋狂、最危險的勢力,而那個勢力也沒有充滿疑慮的嗜好,喜歡把所有礙到他們的人都以用色大膽的手法殺掉。」

對於她的回應,我只能尷尬的僵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們就別打擾專家了。」我的拯救者抓住我的肩膀,輕輕推著我離開。而那匹雌狐發出了響亮的哼聲,好像打算強調自己論點似的,我發誓那台終端上傳來的輸入電子音頻率至少加快了一倍。

我的拯救者將我領到一個板條箱上坐下,替我找來了杯水。

「你還好嗎?」他問道,棕色眼睛中的關切似乎很真誠。

「還好。」我答道。「你們是波爾多斯的朋友嗎?」現在才確認恐怕有點太晚了,但我的思考能力似乎剛恢復順暢運作──原來先前波爾多斯提到關於被扯出一塊大腦的事情沒有開玩笑。

「是。」他輕笑一聲,好像想起什麼有趣的事情。

「他還好嗎?」我最後看到斑點狗的時候,他恐怕不能用「還好」來形容,所以讓我有點擔心。

「燒得很厲害,但基本上狀況穩定,回去以後讓醫師處理一下應該就不會有大礙。」他微微抬起頭來說道,目光飄向飛艇內部。

我點點頭,心懷感激的喝了口水。

「時間差不多了,你的專家還要多久?」一匹穿著墨綠飛行夾克的金黃色拉布拉多犬走過來問道。

他的外型一瞬間讓我聯想到那些恐怖的黃金獵犬,差一點跳起來。但我很快從毛髮長度等等差異辨認出來這個品種,所以沒有做出什麼太丟臉的反應。

「五分鐘左右,應該還在行動窗口的容許範圍內。」我的拯救者看了眼自己的終端說道。

「好,那等你們兩個登機以後就出發。」拉布拉多犬說道,轉身準備離去。

「等等!」我突然理解了他們對話中所透露出的訊息。「你們打算丟下他們嗎?」我比向不遠處聚在一起的狐狸。

他們大多數衣衫襤褸,神情渙散,一副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的樣子。

「行動本來只是要救出你們而已,我們不知道還有一群狐狸。飛機已經超重了,不可能繼續多載人。」我的拯救者嘆口氣說道,抬起手向拉布拉多犬比了比。「而且最近可以動用的資金比較吃緊。」

「抱歉,」拉布拉多犬聳聳肩說道。「我們也是需要生活的。」

我一時語塞,如同被某種過於沉重的現實重擊。

看向那群零零散散,顯然不知何去何從的狐狸,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離他們好遙遠──或許,的確就是這樣。

「……被救出來以後,至少還有點機會。」那匹拉布拉多犬說道,彷彿那就足夠了似的。

不,最沒資格這麼想的,應該就是我了。

將手伸進口袋,我緊緊握住胸針,試圖從中找到力量。

我是整場救援行動中,毫無提供任何助益的存在。沒出任何力,就有人願意無償來拯救我,我卻抱怨他們做得不夠多?

這個世界不是靠英雄式的幻想構築的,而是憑藉著實際作為,由每一個願意行動之人付出、奉獻無數心力和血淚搭建出來的。

我用拇指指腹劃過家徽中央的句子,感受那蝕刻在金屬之上的箴言。

「請等一下!」我叫住那匹拉布拉多犬,對方回過身,歪著頭向我發出明確的疑問。「這裡面除了十一人次的來回機票之外,還有元老院舉辦的劍術大賽邀請函,附帶入場券以及住宿等等資格。」我掏出胸針,向拉布拉多犬展示著。「即使撇除無記名有價證券部分,這是元老院製作的維拉家家徽,一定能找到願意高價收購的收藏家。」我馬上把史密斯的臉從腦海中抹掉,用上最真誠的目光向拉布拉多犬懇求道。

「就算這樣……」他接過胸針以後,一邊檢視一邊喃喃說道。

可惡,我想也是,就算這樣也還是不夠。

我解下烈火,向拉布拉多犬遞了出去。沒想到他的反應是立刻往後跳一大步,雙掌對著我做出制止的手勢。

「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如果不希望我們全都死在這裡的話,把那東西拿得離我遠一點!」拉布拉多犬驚恐的神情一點都不像裝的,但我無法理解為什麼他會是這個反應。

轉頭看了眼我的拯救者,他應該和拉布拉多犬比較熟,可能知道些什麼,但前者露出跟我同樣困惑的眼神。所以我回過頭,決定先把報價講清楚,如果他是對這把劍有什麼疑慮的話再說。

「這是維拉家的傳家之寶,光是歸還,家族絕對會為此付出一大筆金額和無盡的感謝。」我緊緊握住劍鞘,手背上的血管都鼓了起來。「拜託你,幫幫他們吧!」

拉布拉多犬維持那個僵硬的姿勢好一段時間,似乎比我還更無法對這個情況反應過來。接著,他爆出一陣狂笑,捧著自己的肚子哈哈大笑。

「加上這幕演出就足夠了。」拉布拉多犬將胸針收進口袋裡,拿出自己的終端迅速操作著。「我會記住你的,小子。」他抽出一塊卡匣,然後招手讓其他人送了塊面板式終端過來。「只要按照上面指示,會有人接應他們到安全的地方,你有我的保證。」拉布拉多犬要求我把烈火收好以後,便把東西遞過來。「去向他們宣布好消息吧。」

當拉布拉多犬轉身離去時,我仍然有些不可置信的愣在原地。

一個……機會。

意識到自己被輕輕推了一下,我看向我的拯救者,他正指著自己的終端。

「時間有限,如果你還想跟我們來的話。」他用吻端比了比一旁的狐狸們。「但害你經歷這一連串瘋狂的事件以後,如果想要就這麼離開,遠離所有危險去過你的下半輩子,誰也沒資格攔你。」他歪著頭,好像想起什麼事情那樣繼續補充。「當然,我們該給的補償還是會設法送到你的手中,這是我們至少應該要做的。」

在我有機會回覆以前,他在我肩膀上用力拍了兩下。

「三分鐘。」他說道,接著便轉身走向運輸機內部。

沒多餘的時間可以浪費,所以我立刻朝那群迷茫的狐狸們跑過去,然後開始轉達拉布拉多犬的指令,以及將終端與卡匣交給他們。

剛開始時,失魂落魄的狐狸們好像還無法理解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但沒過多久,就有許多人彼此相擁,激動落淚。

是聲嘶力竭的呼喊、是憤恨至極的控訴、是沉默不語的悲鳴……過於飽和的情緒,彷彿洶湧暗流般將全部人都捲走。但其中,似乎有載浮載沉的希望漂泊,能作為渺小但穩固的扁舟,供每一名顛沛流離者依憑。

「請問您願意告訴我們名字嗎,尊貴的先生?」其中一匹勉強還能說話的狐狸輕輕拉著我的衣角問道。「我們永遠不會忘記這份恩情!」

我看著不斷抽搭到無法好好說話的狐狸,心中各種複雜的情緒早已滿溢出來,無法容納更多感受。但我想,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而我早就有了答案。

「里奧‧維拉。」我堅定的說道,毫無一絲動搖。「請記住,是里奧‧維拉救了你們。」

毅然決然的轉身,我邁開大步走向運輸機。

機艙內暗紅色的燈光偶爾會在劇烈震動的時候閃爍幾下,那讓濃厚的柴油味更難以忍受了些許。

這是我第一次搭乘航空型載具,只能說感謝老天我似乎天生有副還不錯的腸胃。

「你不舒服嗎?」我的拯救者關切的問道。

「不……有點心事而已。」我緊抓著將自己固定住的束帶,努力不要因為機身大幅度的搖晃而咬到舌頭。

「啊,是堅強的小狐狸呢!」我的拯救者笑著說道,我用一聲輕笑回應,向他表示自己沒問題。

「我們要去哪裡?」即使他們先前說「基地」,但我仍然有一點點想得到更確切的答案,只是讓自己心裡踏實些──不,在騙誰呢,我現在的心情就像流落在外的遊子,知道終於能回家了那般輕盈。

「三個火槍手的祕密基地。」他笑著說道,顯然比先前放鬆很多,朝我惡作劇似的眨了下單邊眼睛。「啊,說到這個。」他將頭套摘下,用力甩了甩腦袋。

要說先前我差點被拉布拉多犬嚇到跳起來,現在就是真的跳起來了,要不是我被綁得牢牢的話──那顯然是匹黃金獵犬──雖然稍微平靜下來之後,仔細觀察就能發現他和該品種的典型樣貌還是有些許差異,比如說毛髮質地,以及耳朵的長度等。

「我是阿多斯。」他笑容滿面的說道,似乎對我的反應並不介意,棕色的雙眼中滿是光采。「在此為你效勞。」

〈阿拉密斯〉

微笑!微笑!微笑!搖尾巴!搖尾巴!搖尾巴!友善!友善!友善!

有的時候,那亢奮又雀躍的聲音會過於響亮。

我用力緊握自己的手腕,咬緊牙關。

微笑!微笑!微笑!搖尾巴!搖尾巴!搖尾巴!友善!友善!友善!

好在通常來說,持續時間都不會太長。

「阿多斯……」

偶爾,那個聲音會用不同的名字叫我──我從來沒弄懂原理。

「尼爾……」

我知道該怎麼讓聲音暫時安靜,但我不應該那麼做──我死命抓住手腕制止自己。

「尼爾!」

我猛然回過神,看見愛德溫一臉困惑的看著我。

「你恍神喔?」他歪了下頭問道。

「在想事情。」我──微笑!微笑!微──微笑著說道。

閉嘴!

「是喔?」愛德溫一副不相信似的樣子。

「當然!」我搖──搖尾巴!搖尾巴!搖──了搖尾巴說道。

環顧四週,我很快就注意到在一旁看書的米格魯。

「嘿,看起來圖書館很適合你喔。」我以鼓勵的語氣說道,想讓自己分心。

微笑!微笑!微笑!搖尾巴!搖尾巴!搖尾巴!友善!友善!友善!

「……我覺得很棒啊,館長還邀請我禮拜日去參加讀書會。」

糟糕,他前面說什麼?

微笑!微笑!微笑!搖尾巴!搖尾巴!搖尾巴!友善!友善!友善!

「這樣不會有點危險嗎?」愛德溫看了我一眼低聲說道。

微笑!微笑!微笑!搖尾巴!搖尾巴!搖尾巴!友善!友善!友善!

微笑!微笑!微笑!搖尾巴!搖尾巴!搖尾巴!友善!友善!友善!

「……你們有想來看看嗎?館長說歡迎我帶朋友。」

微笑!微笑!微笑!搖尾巴!搖尾巴!搖尾巴!友善!友善!友善!

微笑!微笑!微笑!搖尾巴!搖尾巴!搖尾巴!友善!友善!友善!

微笑!微笑!微笑!搖尾巴!搖尾巴!搖尾巴!友善!友善!友善!

夠了!

「大概是看你好騙吧,我就免了,可不想跟毛手毛腳的變態共處一室。」我聽見自己用亢奮的雀躍語氣說道。「不過愛德溫喜歡替人抬尾巴,他應該會很有興趣。」

聲音停止了。

該死,我幹了什麼好事?

「……我可以陪你去看一下。」愛德溫別過頭說道,沒有看我。

米格魯用力的眨著眼睛,還拿手背搓了幾下鼻頭。

「嗯……」他的鼻音很重,甚至有一絲哽咽。

滾燙的羞愧衝上腦門,我張口準備要道歉。

但就在發出聲音前,有什麼東西砸到了我的鼻頭。

我低下視線確認,看見一顆……橡子?

然後,大把橡子如雨點般灑在我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