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醫務室的米黃天花板已經快要在我視網膜上形成烙印了。但還是不得不承認,盯著這淡雅的溫潤色澤令人十分放鬆,像深陷於蓬鬆又舒適的床墊之中。
「噢!」
我轉頭看向右邊聲音來源處,愛德溫──斑點狗同意只有我們的時候可以這樣叫他──正揉著鼻子,一顆藍色小球在地上彈跳了幾下。
「我發現丟高一點有幫助。」我撈起滾過來的小球,朝斑點狗扔回去。
「然後被砸到的時候更痛──謝了喔,不用。」他接住小球,喃喃抱怨幾句以後躺下,繼續重複朝天花板丟球以及嘗試接住。
我又看了愛德溫練習一陣子,接著決定轉回來,專注於自己的復健。
「醫師之前說大概要多久?」我嘗試使用不同的方式拋球,觀察哪種能讓小球在至高點停留的時間最長。
「因人而異吧,我記得。」愛德溫說道,語氣中滿是無奈。「怎麼了?」
「我沒想過你朋友從監獄裡拯救我們的目的,是為了把我們關在另一個監獄裡面。」無論這番發言有多不知感恩,我確信背上即將長出來的褥瘡是這麼想的。
「至少躺在床上比心理諮商好多了。」愛德溫大笑幾聲以後說道。「我發誓,如果得繼續在團體治療時跟一堆人分享自己最尷尬的祕密,我就真的要產生心理問題了!」
「拜託,沒那麼糟吧?」我不小心太大力讓球砸到天花板,連忙坐起身接住軌跡偏掉的小球。「我覺得說出來很有幫助。」
「接住!」
聞聲側過頭,只見藍色殘影高速朝我飛過來。我趕忙雙手並用,在鼻子前方成功夾住了小球。
「你幹嘛?」我困惑的歪著頭向斑點狗問道。
「驗收成果。」他翻身下床,開始穿衣服。「想不想來點實地考察?」
「我以為醫師一直強調我們需要多休息。」我還能清楚回想起那匹雌性山狐揪住愛德溫耳朵的畫面。
「剛剛某人不是這樣說的吧?」他穿上靴子,開始綁鞋帶。「而且,她能怎麼辦,把我們關起來嗎?」
仔細想想這好像很有道理,所以我也開始著裝。
「之後一定要找個酷炫的眼罩,有閃電花紋的款式。」愛德溫對著鏡子說道,一邊小心撥弄著蓋在左邊眼眶上的紗布。
「我比較偏好簡單樸素的。」我伸了個懶腰,聽自己的關節喀喀作響。其實我有考慮過不戴,但避免嚇到人還是戴一下好了。
「不管你選哪種,看起來大概都會像個狠角色!」愛德溫走到我身旁,用手肘撞了我的右臂幾下說道。
「謝了,但我實在沒有那種需求。」我笑著推了回去,決定把用不上的斗篷掛到衣帽架上,然後和愛德溫一起離開房間。
在走廊上行走時,愛德溫突然拉了我一下。重新站穩以後,才發現自己差點直接撞上壁燈。
「你怎麼注意到的?」我向斑點狗問道。「我們少的不是同一邊眼睛嗎?」
「觀察力。」愛德溫轉過來對我做了個鬼臉。「你最好勤快一點練習,不然以後生活上會有很多不方便。」
「其實我覺得還好。」我小幅度的擺了擺頭,測試視野範圍。「沒有我想像中的差那麼多,應該很快就能習慣了。」
「哈,對我這個半躺進棺材的人來說可能沒那麼重要,但你的人生還很漫長呢。不要只是習慣,要適應。」愛德溫拍拍我的肩膀說道。
「這有什麼不同嗎?」我歪著頭問道。
「躺著就能習慣,但適應要鬥爭。」他對著大門的感應器揮了揮說道。
我花了點時間思索這句話,沒有馬上發現我們的通行權限被否決了,大門控制面板閃爍著紅色字樣。
「那可惡的山狐……」愛德溫哼了一聲,環顧四周,似乎在找尋替代方案。
最後我們從廁所的窗戶翻出來時,有那麼一點狼狽。
「自由的空氣!」斑點狗展開雙臂大喊,揚起吻端,沐浴在金黃色的陽光下。
我覺得這樣太誇張了些,但也是貪婪的深深吸一大口氣,懷著感激的心享受那吹拂在我臉上的輕風。
天空很藍,沒有雲。從峽谷中望出去,兩旁陡峭的岩壁讓這道藍線看起來有點像河流。
三個火槍手的祕密基地位在環山圍繞的一個谷地中,有著不同功能的幾幢低矮房舍散布其中,感覺有點像古老大拓荒時代的建築風格。
聽說下方還有非常廣大的設施往地底延伸,不過目前我連入口在哪都不知道。
「接好!」
一聲大喊將我拉回現實,落進我懷裡的藍色小球害我手忙腳亂的想要抓住它,最後以極其彆扭的姿勢將球裹在胸前。
「這又是幹什麼?」我困惑的向愛德溫問道,斑點狗一副興致高昂的樣子。
「投捕練習啊,有錢人家的小孩都不玩這個嗎?」愛德溫喊道,對我高舉雙手,大幅度的在頭上揮著。
「所以我要幹嘛?」我看了眼手上的球,不太確定自己該做什麼。
「丟回來啊!」斑點狗邊笑邊喊。「天啊,你是不是犬科動物啊?」
我皺了下眉頭,沒有理會這個有種族歧視意味的發言──真不知道為什麼那麼多人都覺得犬科動物的行為都應該和狗一樣。
但不管怎麼想,我都還是將球扔了回去。
「小時候我和我爸偶爾會玩這個。」愛德溫說道。「當然是在弟弟妹妹們出生以前的事了。」
「喔……所以就是一直丟球嗎?」我在腦海中想像那個畫面。「這實在有點無聊欸。」
「你說什麼?」愛德溫誇張的將雙手按在胸口喊道,裝出大受震撼的樣子。「這是全世界最有趣的活動了好嗎?」
那誇張的樣子真的有點好笑,而斑點狗判斷錯誤漏接導致小球砸上鼻子以後,他手忙腳亂追著球跑的樣子就更逗趣了。
我大聲笑出來,笑到上氣不接下氣,站都站不直了。
似乎,感覺輕鬆了不少,像把什麼晦氣的東西給一併吐出來了那樣。
我挺起胸膛,深深吸進一大口氣──接著,那顆沾到不少泥土的藍色小球精準衝進我嘴裡──我猛力咳嗽,但還是吃進一堆草屑和不可名狀的東西。
我氣憤的追著愛德溫想要討個公道時,他一邊狂笑一邊飛奔,行動如此流暢敏捷,完全看不出來少了一隻眼睛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
黃昏很美──稀疏的雲朵被染成紅色,在如琥珀般柔和的天空中暈開──但我實在看夠這種色調了,所以用手肘撐起身體,半坐臥的靠上一段倒木。
我瞥了眼身旁的斑點狗,他閉著眼睛,雙手交扣置於規律起伏的胸前。從那穩定的呼吸看起來,他真的很放鬆的在享受當下。
這害我有點猶豫該不該開口。
「愛德溫……」最後我還是出聲了。大概是團體治療的時候,治療師提過的某些理論說服了我。「你燒得很厲害,所以我不太確定你記不記得自己和我說過的事情……」碰觸到當時的情緒或記憶都很難受,但我認為這是應該要處理的事情──只要記住,現在已經安全了。「我是說,和菲有關係的事情。」
「不,我沒印象。」過了一段時間以後,愛德溫緩緩說道。
「菲是你妹妹嗎?」我試探性的小心問道。
「對。」愛德溫的聲音很輕。「最小的那個。」
「你之前跟我說過,為了幫助她,你用盡了一切辦法。」我不知道在冰風暴中奔波有多困難,可是從必須向自己討厭的人尋求幫助這點上,就能猜出來這個手足對愛德溫的重要性。「但即使如此,你還是覺得沒有救活她,是你的錯嗎?」
「我知道不是我的錯。」愛德溫緩緩張開眼睛說道。「但這並沒有讓罪惡感比較能忍受;或是讓偶爾輾轉難眠的夜晚不要那麼漫長。」
我花了一點時間讓這個答案沉澱。
「雖然頻率很低,但我仍會想起里奧的事情。」我試著用抽離的角度訴說這件事情,好像稍微容易一點。「不是互動或回憶,甚至不是他像睡著一樣躺在冰冷金屬桌上的那個畫面。」身上的寒毛都立了起來,彷彿能感受到當時的溫度般。「而是最後那次我抓住他的手,想要阻止里奧離開的瞬間。每次這種時候我都會問自己,如果當時更堅定的阻止他,有可能避免這件事情發生嗎?所以最後事情變成這樣,是不是我的錯呢?」我緊緊握著兩邊上臂,不確定是想要抱緊自己,還是試圖抓住些什麼。「即使理智上很清楚,答案是否定的,但那感覺總是揮之不去。」
「每當有人遇上類似的事情,最常聽見的說法不外乎就是『最終總會過去的』。」愛德溫扭了扭,調整一下姿勢說道。「沒錯,記憶會模糊,感覺會鈍化,最終一切總會過去的。但我想對某些人來說,這是個需要一輩子背負的重擔。」他做了個深呼吸,慢慢張開眼睛。「遺忘是必然,記住才是選擇。」
「你的意思是說,我選擇繼續讓自己因為無法改變的事情困擾嗎?」我有點沮喪的說道,甚至都能感覺到耳朵貼在頭上的觸感。
「你還記得聚會分享的時候,他們很喜歡提『需要幾個心理醫師才能換好一個燈泡』的笑話嗎?」愛德溫哼了一聲。「但重點不在這。我認為,這選擇的並不是困擾,而是正視那個問題──那個一遍遍質疑自己是否有可能做得更好的聲音。」斑點狗轉過來,用他完好的那隻眼睛看過來。「我會把這當成是敦促。」
「敦促……什麼?」我喃喃問道,不太肯定自己有理解。
「做得更好。」愛德溫說道,嘴角微微揚起。
「做得……更好。」我低聲複述道,感受著語句間,口腔中咬字時的震動。
「這應該對每個人來說都不太一樣吧?對我來說,菲如同成了道德楷模。」他轉回去,看起來像是盯著天空。「我總是問自己,菲會這麼做嗎?或是說,菲在這個情況下會怎麼做。」
我跟著他的視線看向上方,現在蒼穹已經變成紫色的了。
「當然,我永遠不可能知道答案。所以,其實我一直是在問自己。」愛德溫繼續說道。「那些無法挽回的遺憾,還有希望能夠改變什麼,讓一切往更好方向發展的願望,化成了繼續走下去的動力。」他向天空伸出手,做出抓握的動作。「這應該就是所謂的『補償』吧?」
我一時沒有做出回應,只是繼續看著夜幕降下,繁星緩緩的出現。
「我還是很想他。」我甚至不知道為什麼最後會把這個想法給說出口,但嘴巴似乎就自己動了起來。
「我知道。」愛德溫輕聲回應,像是晚風中的一道呢喃。
「希望我沒有打擾到什麼。」
清喉嚨的咳聲差點讓我嚇到跳起來。而當我發現對方是黃金獵犬以後,就馬上跳起來了。
「當然沒有。」回想起這是阿多斯以後,我連忙強迫自己故作從容的拍拍身上的塵土然後整理衣服。
「希望我的……容貌,沒有對你造成太大的困擾?」阿多斯帶著微笑說道。「如果必要的話,我可以把頭套戴回去。」
「當然不用!」雖然對方明顯是在開玩笑,但我還是慌亂的猛力向他擺著雙手表示自己絕對沒有那個意思。「我知道你的混血血統,愛德溫有和我……」
響亮的咋舌聲打斷了我尚未完成的句子。
「啊,抱歉。阿拉密斯比較謹慎。」阿多斯笑著說道,豎起拇指比向後方。「而且他對火狐很敏感,有些不好的經驗。」他靠近了些,用氣音低聲說道。
我稍微轉過頭,才發現另一匹看起來有米格魯血統的家犬站在阿多斯身旁,離我稍遠的位置。他雙手交叉抱胸,看向我的眼神說不上太友善。
「我們就繼續跟隨便遇到的陌生人報上自己的真名好了,這樣一點點都不危險。」阿拉密斯意有所指的對愛德溫說道,後者只是懶洋洋的朝米格魯揮了幾下手。
「順帶一提,在下是尼爾。」阿多斯笑著對我伸出右手,好像很享受現在這個狀況。「你想怎麼稱呼我都行。」
「理性在上,你們都沒救了!」阿拉密斯翻了個白眼抱怨。
「呃……『理性主義』?」我歪著頭困惑的問道。
「不要問阿拉密斯那個新興宗教。」愛德溫說道,他站起來拍著屁股說道。「他會纏著你說個沒完。」
「理性才不是宗教!」阿拉密斯抓住兩邊耳朵吠道,咬牙切齒的表情讓鼻頭都皺起來了。「宗教無法證偽而且充滿迷信行為!」
「啊,開始了。」愛德溫聳聳肩說道,噴了口鼻息。「一個有教士跟教堂的組織,然後說自己不是宗教。」
「怎麼會有人覺得圖書館員和圖書館的關係是教士和教堂,差太多了吧?」阿拉密斯提高音量,而尼爾後退一步,顯然不想涉入這場爭執。
「連教廷都存在,我實在看不出來這有什麼好否認的。」愛德溫在胸前以誇張的動作畫了個十字,然後向上比了個請求寬恕的手勢。「如果哪天他們開始對小男孩產生過於明確的興趣……」
「科學理事會是學術機構!」阿拉密斯吼道,接著便撲向愛德溫。兩匹家犬在地上打成一團,朝彼此嘶吼並展示牙齒。
「呃……」我抓抓耳朵,有點憂心的看著現在已經滾到小丘下方的兩人。「不用阻止他們嗎?」
「阿拉密斯只是太想念自己的朋友了,難免有些過於熱情。」尼爾隨意的揮了兩下手說道。
既然混血狗都這樣說了,那我只好採信他的說法。我們默默的看著這場混亂,但雙方耐力都比我預估的還持久,所以和尼爾無話可說的尷尬感最終成功突破了我能承受的上限。
「愛德溫說過,你們以前玩三個火槍手角色扮演的時候會喊口號。」我不知道為什麼腦袋裡浮現出來的第一個話題會是這個。雖然都已經說出口來不及了,但衝上耳朵的燥熱還是令我壓低視線盯著自己的鞋子。
「現在也還是會喔!」尼爾笑著說道,此時我才注意到他已經站到了我的右方──我完好眼睛的那邊──這是個很體貼的舉動之外,也使我理解過來尼爾安靜移動的能力有多強大。
「不會覺得……有點羞恥嗎?」聽過愛德溫的看法以後,讓我好奇這是不是內部已經取得共識的事情。
「怎麼會?」尼爾顯然被我逗樂那般,笑得更開心了。「實現幼崽時期的英雄幻想,還能光明正大扮演自己喜歡的角色,我想不到更帥氣的事情。」他用力甩了下頭,兩邊耳朵發出啪搭聲響。
「愛德溫也是這樣說的……」我歪了下腦袋,試圖回想自己有沒有那麼瘋狂的喜歡過任何類型的創作。「你們真的是鐵粉欸。」
「大概是吧,誰沒幻想過自己是鋤強扶弱的大英雄呢?」尼爾聳聳肩說道。「不過主要還是因為,三個火槍手的主軸畢竟是行俠仗義相關,名字也很酷炫。不然如果組織叫『綠野仙蹤』,大概沒人會把我們當一回事。」
「欸?」我沒忍住直接笑出來,這個反差感有點大。「那個『通往翡翠城的黃磚道』嗎?」
「對啊,你也很懂喔!」尼爾用手肘抵了我幾下,投過來個狡獪的笑容。「我是沒有勇氣的獅子,愛德溫是滿口髒話的錫人,至於沒有腦子的那個嘛……」混血狗意有所指的看向阿拉密斯。
「那桃樂絲是……?」我的嘴角無法控制的揚起。
「噓!」尼爾豎起食指擺到嘴巴前方。「我們不談論桃樂絲!」
我做出拉上拉鍊的封口手勢,尼爾故作嚴肅的點點頭,用拳頭在自己心臟上方敲了幾下。
「老實說,現在感覺還是有點夢幻。」我看著從小丘下方爬起來的兩匹家犬說道。「第一次讀到三個火槍手的報導時,我滿腦子都是『怎麼有這麼勇敢的人願意挺身而出』。」我將頭轉向尼爾,和他對上視線。「要說不曾想像過自己也能做些什麼,那就是在說謊了,但這和去實際行動可以說是天差地別。」
「也沒有那麼偉大,大家都只是在湧退潮流中沉浮的芸芸眾生罷了。」尼爾輕聲說道,緩緩將頭轉開。「總是有人得做些什麼。而就這麼剛好,我們有動機、有行動力,還有足夠的資源。所以因緣巧合下,眾人的意志匯流在一起,創造出了將空想化為現實的機會。」他將手搭上我的肩膀繼續說道。「當選擇擺到了你面前時,你應該理解那感覺吧?」我彷彿能從他的碰觸中,接受到那炙熱的溫度。「內心深處,似乎有什麼在驅使我們,在告訴我們,要去做對的事情。」
「我只是別無選擇而已……」我喃喃說道,不確定自己選擇留下是否僅僅為單純的幼稚衝動,或者真的有什麼遠大的理想抱負。
「誰不是呢?」尼爾說道。「誰不是別無選擇?」
混血狗的問題讓我陷入沉思,直到米格魯和斑點狗回到我們身前。
「你們在講什麼?」愛德溫問道。「怎麼一臉看起來像是吃到大便那樣。」
「我正和維拉先生聊到,以前我們曾有段時間著迷於綠野仙蹤的角色扮演,而且對是否要把『女巫前傳』的部分納入正史有很激烈的辯論。」尼爾正色說道。
「喔,那個啊。我覺得當桃樂絲的好朋友是很自在啦。」愛德溫抓了抓耳朵說道。「反正某人的確需要多一點腦子……」
「但因為實在是太娘了,所以後來就不玩了。」阿拉密斯粗聲打斷道,瞪了愛德溫一眼。
「迷了好一陣子的『沙丘』對吧,我沒記錯的話?」尼爾歪著頭,用手指在下巴上點了幾下。
「拜託,『Ya hya chouhada』哪裡有比較好?恥力不夠根本喊不出來……」愛德溫再次被打斷了,阿拉密斯又撲到他身上。
「總之呢,今天有場小小的營火晚會,用來慶祝最近行動的成功。」尼爾說道,將我的注意力從扭打在地的兩人身上轉開。「成功拖延了至少四年的安全系統點交時間,無傷亡的情況下救出你們,還有……」他遲疑了很短暫的時間便繼續說下去。「……一群無辜的赤狐們。我相信我們絕對有義務放鬆一下,享受難得的勝利。」混血狗拍拍我的肩膀。「就把這當成是歡迎加入的晚會,先別想太多,專心好好玩吧。之後我們會再詳細討論細節,包含對你的訓練或業務之類的。」
「喔……好的。」我出聲應道,沒有想過會有類似活動,尚未決定好應該是要受寵若驚,或對於必定成為焦點而不太自在。
「啊,對了,愛德溫。」尼爾邁開步伐時頓了一下,回過頭說道。「我好像有看到巴里醫師……怎麼說呢?」他故意拉長了尾音做出嘲弄的語氣。「很焦急的找著什麼,或是某人呢。」
「什麼!那可惡的山狐……」愛德溫抬頭大喊到一半,阿拉密斯便將拳頭塞進斑點狗的嘴裡。
「吃我的『戰士永生』啦,你這……噢!」米格魯突然吃痛的吼了出來。「你居然咬我!」
然後他們兩個又滾下了小丘,不時爆出粗口,還有許多以理性為名的咒罵。
我相信尼爾的判斷,所以決定伸個懶腰好好舒展,等他們久別重逢的喜悅稍微冷卻些許以後,再一起回去參加那個聽起來會很熱鬧的營火晚會。
周圍人群來來去去,顯然都有各自需要張羅的事情。桌椅、巨大倒木或岩塊,圍繞著中央的旺盛篝火,三三兩兩的人群在整片大草地上交際互動。
我受到的關注沒有想像中多,不過基本上應該見到的有頭有臉人物都打過招呼了──大概吧,亂猜的。
原先不太確定,有一個區域比較低矮的桌椅是替什麼種族準備的,直到一大群溝鼠冒出來以後我才理解,自己正處於整個北美洲最大的溝鼠群中。
「這不是大家都在談論的那位嗎?」一個靈活的身形跳上我旁邊的凳子說道。「首席建築師,潔西卡。」
「喔,您好!」我握住雌性灰色溝鼠伸過來的纖細手臂,注意到她似乎有些年紀了。
「不用那麼拘謹,我也很不自在。比起這種吵鬧的場合,我更想要待在安靜的地下。」潔西卡看了看四周笑著說道。「要不是阿多斯堅持的話,我連露臉都懶。」她花了點時間,對我從頭到腳打量一番。「當然,我也對名聞遐邇的維拉家火狐有點好奇就是了,想要親眼見上幾個。」
「喔!」我抓了抓耳朵,感覺有點奇怪。「我好像也不太常看到溝鼠。」
「哈,可不是嗎?」她笑了一聲,跳下凳子。「哪天你受夠上面的打打殺殺,可以下來幫我們挖隧道──絕對有足夠多的溝鼠給你看。」
「隧道?」我順著她指的方向,低頭朝地面看去。
「阿多斯他們有一個很龐大的計畫。」她給我一個狡獪的笑容。「只能說,我無法拒絕野心蓬勃的男人。」
潔西卡離開以後,我又和幾匹犬科動物交流了一陣子。愛德溫本來朝我走過來,但似乎被什麼嚇到般立刻轉身狂奔,消失在視線之外。
我歪著頭,正思索這現象是否具有某種深意時,硬物被放置到木頭桌面的碰撞聲響引起了我的注意。
「聽說你比較喜歡樸素的。」一匹雌性山狐將一個小盒子推到我身旁,示意我打開。我認出這是巴里醫師,所以決定乖乖聽話照做──是一個全黑的單眼眼罩。
「喔,謝謝!」我不由自主的笑了出來,拿起眼罩戴上。
「可能需要注意的副作用,有突然喜歡上萊姆酒和每句話的句尾都要刻意捲舌等惱人行為。」巴里醫師聳聳肩說道。「現在跟我說說,維拉家的小狐狸,」山狐突然將手肘撐在桌面,上身向我傾靠過來。「你該不會剛好有看到愛德溫吧?」
就她的吻端都快碰到我額頭的情況下,那個壓迫感真的是有點強烈,逼得我轉開視線。
「我……我剛剛有在那邊看到他的樣子。」往先前愛德溫消失的相反方向比了比,我明白自己能幫的就這麼多了。
山狐哼了一聲,便起身離開。
直到差點窒息昏倒時我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忘記呼吸。
「我猜波爾多斯短時間內恐怕是不會出現了。」
看向最新的來訪者,是匹純白的犬科動物──應該是家犬,但不太確定品種。他放了個碗在我面前,裡面有紅蘿蔔、馬鈴薯,還有煮成透明的洋蔥。
「我請廚房特別分開準備的,波爾多斯有跟我說過你不吃肉。」白狗說道,將餐具遞給我以後,對著自己碗裡的東西戳了幾下。
「其實不用特別分開,沒有吃到就好。」我說道,嚐了口湯──很合我的口味。「不管怎麼說,這實在是很體貼。」
「的確,」白狗輕笑一聲。「波爾多斯是個體貼的孩子。」
我一邊吃我的東西,一邊對他歪著頭,要求更多解釋。不過白狗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繼續用那個高深莫測的神情打量我。
「啊,真是的,你一定在想『這個老東西是誰』吧?我真沒禮貌呢!」白狗起身,將右掌壓在自己的胸口。「克勞斯‧格陵蘭。」
「蘇洛‧維拉。」我使用正式的禮節介紹我自己,白狗嚴肅的對我點點頭回應。
「聽說你會用劍,對吧?畢竟你是維拉家的火狐。」克勞斯問道。
「會是會。」我有點猶豫的答道。「但包含劍術,還有一些野外求生知識,都是我哥哥教我的。不太確定和一般家族成員比起來,我的程度到底在哪裡。」
「不用擔心,我們會有精進那些技巧的時機的。」克勞斯對我的碗比了比。「現在就先好好吃飯,享受一下晚會的氛圍吧。」
我應了一聲,吃了幾塊馬鈴薯以後,想到一個問題。
「所以……」他剛剛說「我們」。「你是劍術導師嗎?」
「你要這樣理解也可以,不過那幾個傻小子的確是我教出來的。」克勞斯聳聳肩說道。「聽說波爾多斯贏過你了?」
「那只是……一時大意。」我感覺到一股熱流衝上耳朵,不知怎麼的沒辦法拉下臉承認這個事實。
我的反應讓克勞斯嘴角大幅度揚起。
「肯定是的。」他拍著我的肩膀說道。
感覺耳朵無力的塌在頭上,我繼續吃著我的晚餐。我大概有猜到他們三個應該都會用劍,但沒想過是同一個導師教出來的就是了。
我和克勞斯又聊了段時間,他偶爾會向我透露一些愛德溫他們小時候的糗事,害我好幾次差點把嘴裡的食物給噴出來。
「對了,」我的腦中浮現起一個惡作劇般的念頭。「扮演桃樂絲的是誰?」克勞斯既然都講那麼多趣聞了,我想他說不定會願意和我分享這個小秘密。
「我們不談論桃樂絲。」克勞斯嚴肅的說道。
白色牧羊犬的表情太認真了,和尼爾當時看起來很像,害我又忍不住笑出來。
突然,一陣鼓譟的歡呼聲引起我的注意,我豎起耳朵打量四周。
「啊,是三個火槍手的小小傳統。」克勞斯可能看我一臉困惑的樣子,好心解釋道。「每個成員都有義務在晚會上娛樂大家,如果被前一個表演者指定的話。」他指向營火前方,用幾塊板條箱搭起的臨時小小舞台。「通常會是阿多斯開始,阿拉密斯接棒,最後給波爾多斯。」
我看到他們三匹一起走上舞台,尼爾揹著把吉他,愛德溫拿了個小小的銀色盒子──喔,是口琴。
「偶爾他們也會一起表演就是了。」克勞斯笑著說道。「你有什麼才藝嗎,維拉家的蘇洛?能夠調劑身心的活動可是非常重要的。」
「我是會幾種樂器……」我喃喃說道,看著尼爾撥了幾下琴弦,似乎在調音。「多少對作曲也懂一些。」
「聽起來你會在這裡混得很好。」克勞斯說道。
之後我們便沒有再說話,而四周也安靜下來,只剩下木柴被燒得迸裂的聲音。
阿多斯先刷了幾個和弦,然後愛德溫用口琴吹了段前奏。那音色如同風滾草刮過荒涼的礫漠般,有種天地廣闊千里獨行的蒼涼美感。接著,阿拉密斯開口了。
「在蔚藍之眼凝視下,渺小如我踏上萬里征途;
「紅木巨人沉默矗立,低語千年所見的故事;
「沙漠之匕劃破晨曦,指引我踏上先人足跡;
「金色的瀑布如熔岩,沙巴拉群落為我引路;
「石膏沙丘沁涼如星,純白之徑通往心之歸處;
「穿行峽谷與孤拱,荒漠在足下展開至地平線;
「我越過大平原,龍捲風托舉著我的夢;
「終於抵達無邊濕地,踏過柏樹的膝根,遙望海天相接。
「來時種種湧上心頭,無以言喻的悸動在心頭叩問;
「但最終答案卻如此清晰──是時候回家了。」
第二次副歌,阿拉密斯用手勢示意大家一起加入合唱。當樂曲的最後一個音符漸漸消散,周遭爆出的熱烈歡呼和掌聲,讓凝滯的時間重新開始運行。
「那小子一直有副好嗓子。」克勞斯評價道。
「大家的……呃……『才藝』都是這種程度嗎?」我沒想過能在一個有濃厚地下勢力氛圍,甚至被歸類為恐怖分子的團體中,看到這麼觸動人心的表演。
「怎麼可能,都是業餘的。」克勞斯笑著說道,然後歪了下頭好像想起什麼。「不過之前送維也納愛樂樂團去戰神星那次,的確是有幸欣賞了場專業級的演奏。」
「我父母好像有參加過他們的音樂會,在隔離政策生效之前。」我依稀記得自己有聽過這段往事。
「啊,絕對不是我這個老傢伙在吹噓,」克勞斯故作嚴肅的說道。「我們那個年代啊,真的是有比較好啦,現在的年輕人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個場景實在荒謬了,害我立刻笑出來。
「什麼事這麼好笑?」當我緩過來以後,我看到愛德溫在克勞斯身旁坐下,用湯匙撈了一大塊馬鈴薯塞進口中。
「老人專屬的特權。」克勞斯有些隨意的說道,愛德溫聳聳肩沒說什麼,繼續吃著自己的東西。我注意到克勞斯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幾次打算說話但最後都沒有成功開口──因為實在太多次了,所以我發現他的視線一直飄到愛德溫的左手上──那讓一股冰冷的麻癢感從我的尾巴末梢一路沿脊椎爬到後腦勺。
「我還能握劍。」愛德溫有些沒好氣的說道。「而且詹姆士也看過了,沒傷到生長點,所以只要指甲長回來以後就跟原本一樣了。」
「我不是在想這個。」克勞斯嘆口氣,起身拍拍愛德溫的肩膀。「我們之後再談。」
克勞斯收拾離去,我將視線放回有著黑色斑點的白狗身上。
「幹嘛啦?」他語氣不善的說道,拿湯匙用力對碗戳了幾下。
「沒有,只是……」即使原本有點猶豫,但顯然愛德溫是那種對有話直說比較有容忍度的人,所以我還是鼓起勇氣,把問題給講了出來。「我知道你說過,有很多事情比死亡和磨難都恐怖很多,但是我還是有點無法理解,你到底怎麼辦到的。」愛德溫對我抬起右邊眉毛,害我不自覺加快了語速。「不是在質疑你的毅力或是決心,但只是……只是我……」我強迫自己將視線從愛德溫的左手手指上移開,低下頭並努力說下去。「你到底是怎麼撐過去的,怎麼有可能在那種情況下還能不鬆口?我很害怕,如果哪天同樣的事情又發生,我……我……」
我將會讓所有人失望,使一切都暴露在危險之下。
「嘿,別這樣。」我抬起頭,看見愛德溫用拳頭敲了幾下我的手腕。「撐不過去才是正常的,沒有任何人能在高強度的逼供下保持沉默。唯一能做的是靠反偵訊技巧來盡量浪費對方的時間,但能提供的幫助其實也非常有限。」他將湯匙丟回碗中,掌心向下的將雙手平放在桌面上。「老實說,我能夠基本上什麼都沒告訴他們的原因,是因為那些喪心病狂的黃金獵犬們太不專業了。」
「呃……」我歪著頭,非常不情願的回想了一下自己遭到的待遇。「我覺得他們很專業啊。」大概很難找到更心狠手辣的反派角色了。
「不是折磨人那部分,雖然我個人認為這種事情沒什麼專業問題,但黃金獵犬們肯定都很有天分。」愛德溫說道。「我說的是審訊,這是兩種不同的東西。」
我靜靜的聽著,等著愛德溫繼續解釋。
「酷刑會讓任何人開口,但重點是這種方式取得的情報通常毫無價值,因為只要能讓酷刑停下,審訊對象什麼鬼話都願意說。」愛德溫看著自己的左手,用指尖在桌上輕輕點了幾下。「稍微有點危機意識的組織,都有應對成員被俘虜的機制,因此讓時間性這個要素,對於審訊的成功與否有非常重大的影響。如果需要花太多時間核實口供,或得從胡說八道中篩選出有用的資訊,通常只會讓情報由於過時而失去用處。」他嘆了口氣,和我對上視線。「所以,有效的審訊策略,是找到對方真正想要的東西,用來當作籌碼交換。」
「想要的東西……交換……」幾個想法在我的腦中迅速的閃過。「就像是他們最後……」我猛然把愛德溫眼睛被挖出來的畫面給切掉避免自己反胃,但還是打了個大大的冷顫。
「對,偶爾需求是可以創造出來的。」愛德溫聳聳肩。「不過知道有觀眾,會讓我更賣力表演一點就是了。」
「你當時知道我在隔壁嗎?」我其實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但突然發現愛德溫其實有做過類似的表示。
「我猜的。雖然沒有很肯定,但那群黃金獵犬不專業的程度,讓他們很好預測。」愛德溫看了眼自己的空碗,輕輕嘖一聲。「你知道我現在如果說太多,到時候團體治療會不知道該分享什麼吧?那會害氣氛有點尷尬。」
「啊,抱歉。」我感覺到耳朵一陣燥熱。「我不是有意讓你………」
愛德溫對我攤了攤手,我把說到一半的話給吞回去。
「對了,剛剛很棒。」我真心的稱讚道。「你沒跟我說過你會吹口琴。」
「如果我們再晚一天被救出來,大概就有機會了。」愛德溫說道,害我又不由自主的笑了出來。
之後,又有一些人上台彈奏樂器或唱歌,我們認真欣賞並報以最熱烈的掌聲。表演間的空檔,愛德溫和我聊著普通的事情,直到巴里醫師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來,揪住愛德溫的耳朵把他拖走為止。
聽見破風的尖嘯聲,我依照訓練揮劍,將攻擊打偏。
「反應還不錯。」克勞斯不疾不徐的說道,但動作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他立刻踏步上前,壓迫我的空間,發動下一次攻擊。「步法保持靈活,不要停。」白狗的木棍打中我的脛骨時,我沒有忍住小聲叫了出來。「注意平衡。」才剛剛重新站穩,只勉強看見一道殘影,我的武器就脫手飛了出去。
一邊懊惱的揉著陣陣抽痛的手指,我一邊把木製練習劍撿回來。
「進步很快。」克勞斯走過來,示意我擺出架式。
「同情的說詞就免了。」我不太開心的抱怨道,按照他的指令做出動作。
「我一向實話實說。」克勞斯側身將木棍末端朝我指來,另一手叉在腰際。
接下來的狀況和先前沒有差太多,我大概三招以內就會被繳械。我本來還有點懷疑,克勞斯都這把年紀了會不會無法勝任劍術導師的職責。但我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該怎麼不要被教訓得太慘。
「雖然這樣很像在說風涼話,但你得找到方法應對視野缺損的問題。」克勞斯在休息時間喝了口水說道。
「我很努力了。」我盡量不要讓自己聽起來話中帶刺,不過一邊喘氣的時候嘗試什麼好像都有點艱難的樣子。
「不用急,這是需要時間的。」克勞斯微笑著說道,語調是那樣一貫的從容。
我想我的腦袋已經漸漸能調適過來,平常行動總是謹慎又彬彬有禮的白色牧羊犬,揮起劍來卻是如同閃電般迅速的那種反差感。
「波爾多斯是怎麼調整過來的?」我替自己這才意識到這件事情感到有點難堪。
「他們以前會蒙住雙眼練習。」克勞斯輕笑了一聲說道。
「什麼?」我本來以為他在開玩笑,但白色牧羊犬表示並沒有。「這真的有用嗎?」
「對你來說可能很難產生作用,再說,那也需要非常大量的時間練習。」克勞斯說道。「仔細感受空氣中所有最細微的擾動,毛髮末梢就像是你延伸而出的神經;還有每個動作造成重心的偏轉,站穩自己的位置才能靈活應對任何變化;最後,是那無所不在的波動。」
「波動?」前兩項就已經夠誇張了,但至少還能夠理解。可是波動是怎麼回事,不可能像分析地震波那樣感知周遭吧?
「我的劍術導師這樣告訴我的,我其實從來都沒有弄懂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克勞斯聳聳肩說道。「不過的確是花了差不多五年,那群小狗總算在蒙住雙眼的情況下判斷出我的動作,成功格擋攻擊。」
「所以真的能做到,不是單純某種意象式的教條?」我還是有些不可置信的問道,白色牧羊犬點點頭向我確認。還在試著消化這非常難理解的事情,但另一個疑問就冒出來了。「為什麼你會教他們用劍?」
我向克勞斯看去,白色牧羊犬歪著頭,朝我折下右邊耳朵。
「我是說……你是德意志家的貴族。」我對克勞斯比了比說道。雖然身分和立場、財力或資源都未必直接掛鉤,但姓氏還是具有某些意義。「而他們是……無名小卒。」我一時想不到比較恰當的稱呼,不過我想愛德溫不會這樣就生氣的。「所以為什麼你會成為他們的劍術導師?」
「我怕他們傷到自己。」克勞斯帶著淡淡的微笑說道。
我挑起右邊眉毛,表達我對這個答案的不解。不過白色牧羊犬並沒有多說些什麼,只是揮了揮手中的木棍。
「我們繼續吧!」他擺好架式,對我做出邀請手勢。
那天訓練結束時,我帶著渾身的瘀青,一碰到床就睡著了。
烈日曬到我的耳朵發燙,但因為需要保持散熱效率,我只能張開耳朵,希望徐徐氣流可以大發慈悲變強一些。
「跟上節奏,保持步伐輕盈,你花太多力氣在踏步上了。」尼爾用游刃有餘的雀躍語氣說道,耳朵上下甩動著。
我使用練習過的技巧呼吸,同時試著依照尼爾的指導調整步法。
踏在偏紅色的岩石上,我催動意志力繼續堅定的邁出下一步。只要再一段時間,太陽就會把這個區域加熱到不適合活動的溫度,所以我的耐力訓練很快也會結束。
「差強人意。」阿拉密斯的聲音傳進我的耳中,就在尼爾帶我做著舒緩運動的時候。
我強迫自己耳朵立起,對他露出微笑。
「拜託,阿拉密斯。」尼爾哼了一聲。「蘇洛的表現高於平均,算不錯的了。」
「所以我是說『差強人意』,完全符合定義。」阿拉密斯在平板式終端上點了幾下以後抬起頭看著我們說道。「你覺得他準備好了嗎?」
「看來是可以了。」尼爾轉向我,給我一個鼓勵的笑容。
「可以了?」我有點驚訝的問道。「這麼快?」
「對,可以進入越野訓練了。」尼爾回答道,好像沒有發現這答案和我的預期不太相同。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到一片綿延不絕的廣大叢林。
「呃……你是指那個嗎?」我向混血狗確認道。
「對啊,不覺得超棒的嗎?」尼爾走到我身旁,閉上雙眼迎向風揚起吻端。「讓人安定心神的蟲鳴、充滿溫熱芬芳的腐植土香氣,更別提腳下柔軟的觸感,好像踩在通往天國的台階。」
他的語氣太真誠了,讓我無法判斷那是不是諷刺。
「我想蘇洛也同意這個決定?」阿拉密斯問道,視線甚至沒有從平板上移開。
「當然。」或許是有那麼點賭氣的幼稚心態,我繼續強迫自己表現出充滿自信的樣子附和道。
「很好。」阿拉密斯說完以後又在平板上按了幾下,接著便轉身離去。
「哇嗚,你很有信心欸!」尼爾笑著對我說道。
「嗯……對?」我乾笑幾聲回應。
「我剛剛其實還擔心自己是不是太樂觀了所以判斷上會有盲點,畢竟掉到沼澤裡和肉食寄生蠅的確有些危險。」尼爾單手抱胸,用右手撐住下巴說道,像是在深思那般。「不過看你那麼有信心,肯定是我多慮了!」
「啊,哈……哈……可不是嗎?」我十分困窘的抓了抓耳朵。「你可以跟我多說點那個寄生蠅嗎?」
「喔,亞馬遜肉食寄生蠅,聽說是基因工程武器,從實驗室逸散出去的。」尼爾搓了搓下巴說道。
「聽起來可真……不幸。」身上有好幾個地方突然都癢了起來,我強迫自己不要去抓。
「對啊,據說是崩壞之戰時期的事情,所以也已經花了一千年在野外適應,基本上可以說是某類型的……歸化物種?或許吧,我不太確定。」混血狗皺了下眉頭說道。「攝食方式很有趣,主要是用尖銳的大顎割開皮膚,然後吸食宿主血液。」
「血液?」我拍打了一下脖子後方,非常確定那不是自己的神經過敏。
「喔對啊,很特別吧,不過聽說只要是體液都行。然後因為特殊的麻醉機制,被吸血的對象甚至直到失血過多昏倒都不會注意到。」尼爾好像愈談愈起勁,似乎對這種小昆蟲很著迷。「更別提牠們的繁殖方式有多獨特!雌蟲會從肛門鑽進腸道產卵,然後幼蟲孵化以後……」
「跟我多說說沼澤吧!」我的尾巴無法控制的在兩腿間捲了起來,不得不出聲打斷尼爾改變話題。
「當然!」混血狗看起來更興奮了。「那可是少數已知的亞馬遜肉食寄生蠅穩定繁殖地,只要季節對了,一定能看到大批交配完成的成蟲漫天飛舞!」
隨著尼爾熱情的替我科普,我對於自己未來的生活開始愈發擔憂了起來。
坐在彷彿被斑駁鐵鏽覆滿的峭壁上,我雙腳懸空眺望著隱藏於山谷間的基地。
我的屁股接收著白晝累積下來的殘熱,暖烘烘的,對於舒緩痠痛很有幫助。
「嘿,就知道能在這裡找到你。」愛德溫在我身邊坐下說道。「風景不錯吧?」
「很……讓人放鬆。」我輕聲說道,細細體會著身上毛髮隨風擺動的感覺。
從這個高度能夠看到,谷地中草木有序的依循氣流倒伏,形成一波波綠浪。
建築縮小成數個規律擺放的方塊,人物則化為會動的稀疏黑點。
世界即使少了一半的光,也是同樣明亮。
「還適應嗎?」愛德溫問道,用雙手撐住身子將頭仰起,似乎享受著涼風拂面那般──有閃電花紋的黑色眼罩看起來有點蠢,不過我覺得很直白的凸顯了他的性格。
「每天就是跑步、挨打、上課,還有阿拉密斯的冷嘲熱諷。」我聳聳肩說道。「簡直就像回家了。」
「很高興聽到你過得不錯。」斑點狗對我的回應輕笑出聲,耳朵順著風貼伏下來。
「漂亮的景致有助於身心休養。」我開了個玩笑鼓舞自己,愛德溫也很給面子的捧場。「對了,」我之前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但仔細想想好像有點不合理。「為什麼你們會有……」我用吻端朝遠方的基地比了比。「……這麼大一塊地,更別提支持整個組織運作的財力。」
從愛德溫的過去推斷,他們三個的背景都不是什麼擁有豐沛資金的類型。那麼,難道是以某種方式得到了超級大額的捐助,或持有獲利非常可觀的專利嗎?又或者是……呃……劫富濟貧的手續費抽成?
「還記得我有說過,三個火槍手曾經協助不少草食動物離開蓋亞吧?」愛德溫轉過頭來看著我笑著說道。「那些帶不走的東西就歸我們了。」
「喔,原來如此。」這解釋了三個火槍手如此雄厚財力的來源。「等等,所有帶不走的東西嗎?」我知道在戰爭之前,蓋亞百大企業由草食動物持有的可是占了七成啊!
「對啊,所以你現在正看著全蓋亞最有錢的黃金單身漢喔!」愛德溫以戲謔的語氣說道,因為實在太蠢了害我噗哧一聲笑出來。「不過,技術專利或是科學知識,他們基本上都在撤離時銷毀了就是。」斑點狗稍微低下吻端,有些失落的說道。
「有點可惜,不過也沒有辦法嘛,戰神星的拓荒階段顯然用得上奈米再生技術或基因轉殖藻類培養。」我用正面語氣回應,不希望讓愛德溫陷入害我少了一隻眼睛的那份內疚中。
「將知識分享出去,並不會使自己匱乏,通常會是相反的結果。」愛德溫淡淡的說道。「但是我可以理解,因為害怕那些科技被拿來協助犬科帝國,最後反而傷害自己的擔憂。」他晃了晃腳,讓靴跟敲擊岩壁發出嘟嘟的低沉聲響。「想想我們本來能夠成就的奇蹟,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隔閡而化為天方夜譚,實在是一件很荒謬的事情。」
我的耳朵緩緩塌下,胸口中那股沉重感再次湧現,甚至連風都沒那麼溫暖了。
「不過,這就是我們努力奮鬥的目標不是嗎?」愛德溫突然猛力拍了下我的背,害我差點跳起來。
「我如果從這裡掉下去,沒有草食動物的技術可能存活機會堪慮。」我輕輕用手肘推了斑點狗一下抱怨道。
「棺材一向是低成本的萬靈藥。」愛德溫說道,我完全懶得回應他。「啊,居然差點忘記。」斑點狗抓抓自己的耳朵,從口袋裡面掏出了一支銀色的矩形物體給我。「給你的。」
「這是什麼?」我接下來之後,很快就辨認出來是能夠直接切換不同調子的電子口琴,但還不確定為什麼愛德溫要給我這個。
「你不是想要學嗎?」他歪著頭困惑的問。「沒有樂器是要怎麼學?」
他的論點實在很有道理,我只能聳聳肩接受。
「那這個怎麼用?」我以我印象中看過愛德溫吹奏時的手勢抓著口琴。
「別急。」斑點狗給了我一個神祕的微笑。「先去傾聽。」
「傾聽?」我將口琴放在大腿上問道。
愛德溫沒有回答我,只是微微仰起頭,耳朵直挺挺的豎起。
過了好一段時間他都沒有別的反應或解釋,我只好模仿他的動作,然後嘗試去「傾聽」。
一開始好像有些單純的沙沙聲,是樹林隨風婆娑的聲響。和緩的節奏如海潮湧退般規律,某種寧靜的氛圍將我包圍。就像周遭無處不在的空氣那般,我自然而然的藉由呼吸,被接納進其中。
而隨著心思沉澱,我漸漸聽見了曾經被忽略的聲音。
細小的沙粒在岩壁上翻滾、毛髮因為吹過的風而相互摩擦、昆蟲振翅飛翔的空氣共鳴、擔子菌破土而出張開菌傘──還有,那自始至終一直都在的心跳聲。
我從中聽見了第一個音符。
空氣濕黏又悶熱,仲夏的叢林稱不上多舒適。
我控制著呼吸的節奏,同時避開無數條下垂藤蔓,留意不要踩到腐爛的枯落物滑倒。奮力跳上一段峭壁,我將右手伸到極限勾住頂端,再蹬幾下將自己用力拉上去。
我瞥了眼終端確認時間,決定分配多餘的幾分鐘用來休息。沒想到才剛從蹲踞姿勢起身,我就一頭撞上某個硬物。
「該死!」按著腦袋,我小心翼翼的避開剛剛撞上的東西──是一角突出的岩塊。
「謹慎為上。」尼爾不知道從哪裡憑空出現,但因為我已經被他嚇過太多次了,所以這次沒有被嚇到。「剩餘時間還很充裕,不用著急。」
「我知道!」我試圖控制語氣中的沮喪感,但似乎只是讓自己聽起來更像莫名其妙鬧脾氣的不懂事幼崽。「這該死的眼睛……」我按住左邊眼眶,掌心的毛髮和眼罩纖維相互摩擦著。
「如先前所提,不用急。」混血狗聳聳肩說道。
「都已經要一年了!」我忍不住大聲嘆氣。
「你花了十年以上的時間用雙眼看世界,想只靠一年練習就適應單隻眼睛的生活,似乎有些太貪心了。」尼爾緩緩在我身前來回踱步。
「我都知道,可是……」我想要好好的表達,但龐大的挫敗感彷彿壓在身上的巨石,令我喘不過氣。所以最後只能用力拉扯著兩邊耳朵強迫自己吼出來,以免就這樣憋死了。「我不想讓自己成為累贅拖累你們!」
「嗯……積極總是好的,但我看不出來這個情況下會產生什麼問題啊。」尼爾歪著頭說道,好像真的很困惑。
「非得逼我自己講出來嗎……」我低垂吻端抱怨道,試圖強行壓下另一股湧起的情緒。但不知道是因為天氣太熱,或因為來回踱步的混血狗實在太惱人,我的努力全都無效。所以,我更用力的拉扯耳朵,決定豁出去了。「我不想要被丟下!」
「喔!」尼爾終於理解過來,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兩邊下垂的耳朵甚至還彈了一下。「可是如果不適合的話,就不應該勉強啊。除了外勤作業人員,還有很多其他地方需要人手──營運組織是一件高度複雜的任務。」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要灌個雞湯,說些什麼熱血又鼓舞人心的話嗎?」我用哀怨的語氣說道,尼爾對此的反應是挑得更高的眉毛。「『你要相信自己、現在放棄就結束了、終點就在前方』,諸如此類的打氣談話啊!」
尼爾抓抓自己的耳朵,似乎有些尷尬。他扶著自己的脖子,往不同方向轉了幾下以後,像是做出什麼決定,走過來和我對上視線。
「新兵訓練營的教官大概會這麼做,但我們並不打算規訓你,而是要確認你到底適不適合。」尼爾緩緩眨了下棕色的眼睛說道。「大多數成員都無法達到能出外勤的標準,這很正常。畢竟我們的事業非常危險,不是空有滿腔熱血就足夠的。」
「那如果其他標準也達不到呢?」我歪著頭,看向腳邊的小石頭。「如果成員無法勝任任何角色呢?」
「那組織就會把對方送到安全的地點,然後希望所有人都能夠盡最大努力好好活下去。」尼爾淡淡的說道,抬起頭朝上方瞥了一眼。「這是場全面的價值鬥爭。所有人,無時無刻、分分秒秒都處在戰場的核心。光是願意心懷希望的生活,保存那一絲火苗,就已經是非常重大的貢獻了。」混血狗轉回來,按住我的肩膀。「歷史上至關重要的瞬間,往往都是因為有這些一點一滴留存起來的力量,當機會來臨時,才能突破最後關卡,成功推動世界變革的。」
尼爾深邃的雙眼中,如同閃動著什麼那樣。他語氣中的真誠,觸動了我內心真切的感受。但就在某些深刻的想法成形,似乎就要脫口而出前,手臂上的終端發出了短促的提醒音效。
「我該走了!」我有些急切的說道,按掉通知。沒想到一回過神來,尼爾已經消失了。
我暗自笑了幾聲,決定有機會一定要弄清楚這神出鬼沒的混血狗是怎麼辦到的,同時邁開步伐,繼續我的叢林越野測驗。
「讓我們替小狐狸歡呼!」愛德溫的聲音特別宏亮,蓋過了其他人還有大酒杯碰撞的聲響。
「謝了。」我喝了口手中的蘋果酒說道。「如果沒有你每天陪我晨跑,我現在應該正試圖從某個叢林深處的沼澤裡爬出來,然後一邊對所有可疑的嗡嗡聲大驚小怪。」愛德溫把酒杯舉到頭上,然後又喝了一大口。「還有克勞斯教我呼吸的技巧,」白色牧羊犬對我報以微笑。「阿多斯不厭其煩的指導……」
「好了、好了,我們都懂。大家傾囊相授,你受益良多。」愛德溫突然摟住我的脖子大聲說道。「但今天是慶祝,客套話可以之後再說!」
「我覺得表達謝意是慶祝的重要環節。」我別過頭說道,差點被愛德溫滿口的酒氣給薰暈了。「而且我很清楚,自己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需要繼續精進各種能力。」
「可不是嗎?」阿拉密斯用鼻子噴口氣說道,讓我耳朵不由自主的抽動了一下。
「嘿,掃興鬼,別逼我過去找你。」愛德溫用酒杯對米格魯指了兩下,灑出幾滴琥珀色的透明液體。
「蘇洛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尼爾用安撫的語氣說道,愛德溫哼了一聲以後坐回去,招手要求更多的酒。「但經驗的累積需要練習和時間,這急不來。」
「是啊,耐心也是很重要的品格。」克勞斯微笑著說道。「我還記得,當初波爾多斯……」
「你不可以繼續揭我的瘡疤!」愛德溫哀號一聲,趴上桌把頭埋進雙臂之中。
克勞斯沒有理會愛德溫的抗議,繼續和我們分享著各種趣聞。後者對於自己的糗事帶給大家那麼多歡樂似乎沒有太開心,一直悶不吭聲的灌酒。
在各種笑鬧間,我注意到阿拉密斯好像也不怎麼投入──從不主動開啟話題,被問話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沒過多久他就逕自離開了,其他人也沒發現的樣子繼續聊著。
「抱歉,我得……」本來打算起身跟上去,但愛德溫又猛力勾住我的脖子,將我按回座位上。
他胡言亂語,顯然已經醉了。而我焦急的搜尋阿拉密斯,卻沒找到他的身影。等到終於有人把愛德溫拉開,然後搖搖晃晃的扛回房間以後,我沒有在附近看到任何一匹疑似米格魯的犬科動物。
「怎麼了嗎?」尼爾應該是注意到我的狀態關切道。
混血狗那真誠的棕色雙眼盯得我有點不自在,我調整幾次坐姿又喝了一大口蘋果酒,終於下定決心把一直困擾我的問題說出來。
「我覺得阿拉密斯討厭我。」我小心翼翼的說道,看著杯中自己倒映在金黃色液體上的影像。
「那小子誰都討厭,別放在心上。」克勞斯安撫般的說道,但只是讓我更確信阿拉密斯討厭我了。
「啊,這個嘛……」尼爾單手抱胸,另一手在下巴上點了幾下,似乎思考著什麼。「阿拉密斯的確誰都討厭沒錯,但他對火狐稍微更有意見也是事實。」
「有過什麼不好的經驗嗎?」依稀記得尼爾好像有說過類似的事情,但沒有其他資訊我也只能隨便亂猜。
「這應該不適合由第三者轉述。」尼爾說道,和克勞斯對看了一眼。「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或許只能去問他了。」
「但這就是問題的癥結點啊!」我沮喪的說道,感覺到下垂的雙耳貼著腦袋。「他顯然一點都不想跟我說話,怎麼可能突然開始掏心掏肺的聊起來啊?」
「這個反而大概會是最簡單的部分了。」尼爾又看了眼克勞斯,兩人擺出會心一笑的那種表情。
「怎麼做?」我嘆口氣,很直白的請求他們不要繼續賣關子了。
「嗯……」尼爾故作深思的樣子,似乎在強忍笑意。「你有聽過『萊布尼茲』嗎?」
「……『邏輯是理性的語法』──邏輯是理性思維的結構,正如同語法之於語言。」阿拉密斯站在講台後方說道,視線放低在一本巨大的皮革裝訂紙本書上。「語法規範詞語如何組合成有意義的句子,而邏輯則是理性思維的規則,規範命題如何組合成合理的推理──語法確保語言能被理解,邏輯確保推理能夠成立。」
我努力把心思專注在阿拉密斯講述的內容上,但從天頂上方打進來的那束黃光,有些過於巧妙的強調了米格魯的身形,甚至讓他顯得有些……神聖?
「這表示理性並非隨機的思考,而是有規則的。思維中的邏輯錯誤,和語言中的語法錯誤一樣,會導致無法理解的結果。而邏輯提供框架,幫助組織概念,就像語法幫助組織句子一樣。因此,理性運作的方式是可規則化、可分析的,是一種能夠通過計算得出答案的。」阿拉密斯推了下眼鏡,接著翻動書頁。「『如果出現爭議,我們無須爭論,只需計算』,睿智的萊布尼茲如此宣稱。」
阿拉密斯身後彩繪玻璃上的文字密密麻麻,左右分成兩大疊像城牆似的厚重語句。我讀不懂任何內容,但在盡責的家庭教師帶給我無數痛苦時光的作用之一,就是我知道那是拉丁文──僅此而已。黃褐色的溫潤色調是挺舒服的,但我其實一個小時以前就無聊到數起那片字牆有幾行──從上到下整整四十二行!
我環顧四周,發現大家都很投入阿拉密斯的演講,有一小群溝鼠低著頭飛速抄寫,大概是在做筆記。
這番景象令我有一點罪惡感,所以成功忍住從環繞四周的書架上隨便拿本書下來讀的衝動──好懷念剛剛在門口被沒收的終端,從來沒想過原來時間的流逝是可以如此漫長的──我恐怕對相對論有了第一手的深刻體會。
「……下個禮拜的主題是康德,我希望大家至少讀過《純粹理性批判》。討論的重點會在批判哲學,而非道德的形而上學。」在一連串久到已經讓我失去對時間感知能力的問答以後,阿拉密斯終於做出總結,宣布散會。
「真是精彩的演講!」我在阿拉密斯收拾好準備離開時來到他身旁。「對邏輯的數學性如此深入淺出的解釋,實在讓我獲益良多!」我一邊念著排練好的台詞,一邊回想尼爾提過幾個絕對不可以說出來的禁語──比如說「布道」。
「拾人牙慧罷了。」阿拉密斯有些僵硬的說道,我懷疑他正努力維持禮貌。「沒想到你對讀書會有興趣,蘇洛兄弟。」
「兄弟?」我的腦袋一時轉不過來,阿拉密斯平常實在是對我太疏遠了。
「行走於理性的道路之上,所有人都是手足。」米格魯向書架附近攀談的人們比了比說道。
「啊、呃、嗯……沒錯!」我決定打安全牌,熱烈附和。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嗎?」他一邊問道,一邊將眼鏡摘下來收進盒子裡。
「喔,就是……那個……」我強迫腦袋高速運轉,畢竟才剛剛被疲勞轟炸了一整個上午有些混亂。「……道德!」
「道德?」阿拉密斯歪著頭,下垂的右邊耳朵微微抬起。
「對,就是……嗯,為什麼不先講道德呢?」那個困惑的表情讓我連忙胡謅,同時暗地祈禱米格魯會自己把這莫名其妙的破碎語句整合成有意義的問題。
「你是說,為什麼先討論理性批判,而非道德嗎?」阿拉密斯問道。
「沒錯!」我如搗蒜般用力點頭,顧不得他到底在講什麼。
「嗯……這是個很好的問題。」阿拉密斯低下吻端,似乎在沉思著。「我剛好還有點空餘時間,或許你可以陪我走一段路?」他比向通往戶外的側門問道。
「樂意之至!」我雀躍的回答,暗自慶幸自己的好運。
「你看,是這樣的。在我們知道如何釐清自己真正的想法以前,就想要確立價值觀,做為某種形式準則或道德圭臬的話,可能會碰到諸多問題。因此,我認為第一步,是先打磨好合適的工具。就這個情況來說……」
然後,我就這樣聽阿拉密斯解釋了整個下午。
將鏟子插進土堆,我踏了鏟頭兩下以後把土石挖起來,倒上身旁的輸送帶。
「還適應嗎,小狐狸?」潔西卡的聲音自後方傳來,宏亮又中氣十足的嗓音甚至在地下空間產生了回聲。
「有點熱,除此之外一切都很棒。」我擺好鏟子,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掉汗水以後轉過身。年長的溝鼠端了杯飲料給我,我道謝後接下,似乎嗅到一股酸酸的味道。「這是什麼?」
「水果醋。」潔西卡喝了口自己杯子中的東西說道。「補充熱量、電解質,還有其他一堆東西的好手段。」她敲敲自己頭上的安全帽說道。「老礦工的智慧。」
「有那麼點像……酸掉的酒。」我的感想讓潔西卡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但我趕忙繼續補充,以免像個不知感恩的幼崽。「不過還是很好喝!」
「你有看過潛盾機了嗎?」她往隧道深處指了指問道。
「有,立刻觸發了我的巨物恐懼症。」我點點頭,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
「因為進度壓力,我們不得不讓機器超頻運轉,所以產生的廢土稍微超過輸送帶可以負荷的量。」潔西卡比向上方螺旋運輸機的出土口。「就要讓你清理掉出來的部分了。」
「哈哈,沒問題,這大概是我唯一能幫上忙的地方吧。」我將喝空的杯子還給潔西卡。「不過純粹好奇,我們在這麼深的地方挖這麼長的隧道是要幹什麼?」
「既然基地的祕密你差不多都看光了,我想多解釋一點也不會怎樣。」潔西卡聳聳肩環顧四周。「阿多斯請我規劃了幾條,不同方向穿過整個美洲大陸的軌道,打算用於未來的運輸。」
「整個美洲大陸?」我訝異的問道,而潔西卡對我點點頭確認──隧道工程規模遠超過我的想像。「可是我以為,拯救狐狸的行動已經差不多告一個段落了?」
尼爾有大概提過,現在基本上能做的都做了,偶爾才會有些零星個案是我們能幫上忙的。
「對狐狸來說,恐怕是這樣吧。」溝鼠抬起頭看向上方,神情有些抽離。「不過,受壓迫者的出逃需求,會因為沒剩下狐狸能供暴民們出氣就消失嗎?」她和我對上視線,輕輕的搖搖頭。「少了狐狸承受怒火,你覺得誰是下一個遭殃的?」
潔西卡的語氣給了我很明確的答案。
「但是……溝鼠沒有協助草食動物啊?」我可以理解盲目的群眾能有多不講道理,但想找人來怪罪,總還是需要點站得住腳的理由吧?
「沒有嗎?」潔西卡笑了一聲,那濃厚的苦澀幾乎能直接從無奈的語句之中嚐到。「草食動物們的城市是誰建造的?而集中營是誰蓋的?」
「如果以這個標準,所有人都是共犯了啊!」我困惑的問道,但潔西卡篤定的態度,讓我很快就明白一個冰冷的事實──理由並不重要──如果夠多人說你是,你就會是。「喔天啊,」我不由自主的呢喃道。「這也太恐怖了……」
我不認為對狐狸們的極端報復有任何正當性,但能懂那種情緒需要宣洩的動機。可是這個……這個……
「而且,最近有些令人不安的消息。」潔西卡低聲說道。「黃金家頻繁調動軍隊布署,但草食動物的威脅應該已經完全消除了才對……」似乎嫌壞消息不夠多一樣,她繼續補充。「阿多斯認為遲早會開戰。」
「開戰?跟誰?」我想我已經愈來愈無法理解這世界究竟怎麼了。
「鬃狼家。」潔西卡答道。
「但他們不是盟友嗎?」我腦中浮現出史密斯和胡安的互動──雖然好像稱不上有多和諧,但他們顯然都很努力的在容忍對方──至少胡安是的。
「聯盟的終結就是共同敵人消失的那個剎那。」潔西卡說道。「所以阿多斯判斷,恐怕不久的將來,我們建造的這些軌道將會派上用場。」
「他總是這麼深謀遠慮。」我暫時不想知道更多壞消息了,所以試圖把話題帶到其他方向上。
「歷史能教會我們很多事情──過去如同映射未來的鏡子。」潔西卡說道,嘴角微微揚起。「而阿多斯在這個領域有很多真知灼見。」
「歷史?」我歪著頭問道。「我以為這是某種戰略或管理技能。」
「基本上是差不多的東西,所有學問都有一脈相承的邏輯。」潔西卡瞥了眼隧道深處的方向,緩緩轉過來和我對上視線。「那你的歷史怎麼樣?」
「挺爛的。」我有點尷尬的抓了抓後腦勺。「我甚至背不起來維拉家的重大事件年代表。」
「那就當成聽故事吧,差不多是古世代中期的事情了。」潔西卡笑出聲,踢了幾下放置於地上充當軌道的鋼骨。「許多細節都已經散佚於時間的長河中,不過對後人來說,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詮釋,而非真實歷史的依憑。至少其中幾件事實有廣泛取得各方共識。」她的茶色眼睛深處,似乎閃動著什麼。「他們被稱為『地下鐵路』。」
泡在溫度恰到好處的泉水中,暖呼呼的熱流將我嚴嚴實實裹起來,不受寒風侵擾。
「全身痠痛的時候,泡溫泉真的是太爽了!」愛德溫發出一連串嘶聲以後,吐出口長氣感嘆道。「你覺得怎樣啊?」
「還滿舒服的。」我笑著答道,將蓋在頭頂的濕毛巾調整到合適的位置。「不過,這邊為什麼會有溫泉啊?」
「地熱發電的副產物。」愛德溫把腦袋靠上池邊的大石子說道。「隨便排放很危險,所以溝鼠們就幫忙弄成溫泉池了。」
「很有巧思欸。」我滿足的做了幾個深呼吸,看著自己在水中飄起來的毛髮。
「不過對大多數犬科動物來說好像都太熱了,通常都是溝鼠們在使用。」愛德溫用毛巾擦完臉以後,放進池水裡重新加熱。「不過你也知道,他們很少到上面來。」
我應了一聲,同時抓住池畔,緩緩將自己拉出水面,坐在岸上散熱。
「你和阿拉密斯的讀書會怎麼樣了?」愛德溫問道,一邊將毛巾折好放到頭上。
「變成每個禮拜天要固定討論了。」我嘆口氣,按摩著兩邊太陽穴。
「哇嗚,沒想到你是會被邪教洗腦的人!」愛德溫故作驚恐的樣子,將雙手壓在胸前。
「科學理事會不是邪教。」我沒好氣的說道。「而且理性主義其實沒那麼無趣,學會邏輯思考對很多層面都有幫助。」
「不,他們得到你了!」愛德溫哀號道。「接下來你也會開始說『理性在上』了嗎?」
他戲劇化的惺惺作態實在是太欠揍了,但我很有度量的只是踢了點水到斑點狗的臉上。
「嘿,住手!」愛德溫往另一側的池畔游去。「這水的砷含量有點高。」
「很好啊,說不定能幫你的臭嘴消毒。」我又踢了兩下水,看著愛德溫爬上岸。
「小時候,阿拉密斯可是用漂白水漱口過呢。」斑點狗甩了甩身子說道。「都因為某個金毛白痴在新聞上,大力鼓吹這樣可以消滅病毒。」
「『理性在上』,這真是太恐怖了!」我怪腔怪調的說道,把愛德溫給逗笑了。「後來呢?」
「巴里醫師帶了超級多牛奶來,一直逼阿拉密斯灌下去,直到他再也喝不下為止。」愛德溫聳聳肩說道。「然後就是一些檢查,把管子或針頭什麼的插進阿拉密斯身上──年代久遠,我也不是記得很清楚。」
「哇,這真是……」我想恰當的表達是「無話可說」。
「對啊,真的是。」愛德溫搖搖頭,苦笑了幾聲。
「不過後來為什麼他會……嗯,和科學理事會搭上關係呢?」我還是不太確定到底該怎麼談論這東西,才不會顯得太冒犯。但反正附近沒有其他人,我就想到什麼講什麼,否則光是斟酌字句我的思路大概就要打結了。
「我覺得和我們偶爾會嘲笑他不太靈光有關係。」愛德溫抓抓耳朵,語氣中透露出一絲罪惡感。「所以後來阿拉密斯就愈來愈常往圖書館跑,好像想要證明什麼一樣。」斑點狗隨意的往身側揮了下手繼續說道。「不過幾年下來也沒有太大的變化,直到某一次,有個什麼巡迴的教士,和阿拉密斯搭上話了。他們聊得很投機,之後每週參加讀書會就成了阿拉密斯的固定行程。」
「聽起來很棒啊。」我緩緩滑入池中,讓頸部以下保持在水面下。「感覺像是阿拉密斯找到了自己的歸屬。」
「喔是啊,當然很棒。」愛德溫翻了個白眼。「你又不用聽他在那邊滿口理性理性的,當然最棒了。」
「你就這樣支持自己的朋友喔?」我用諷刺的語氣說道。「你至少有跟他去參加過一次讀書會吧?」
「差點。」愛德溫哼了一聲。「一發現他們不但沒有提供小點心,還要求交出終端以後,我馬上頭也不回的跑掉了。」
「你真的很有義氣欸!」腦海中的畫面讓我無法克制的笑了出來。「這個禮拜天的主題是道德勇氣,我覺得你可以來聽聽看。」
「不,你把蘇洛怎麼了?」愛德溫拉住兩邊的耳朵大喊。「我們需要個驅邪儀式──退到我後面去!」他跳下來,不斷朝我潑水,而我則試著反擊。
我們又玩了一會兒,直到終端上鬧鈴提醒夜已深,才離開水池,稍作梳理以後便返回各自的寢室休息。
我替自己拿了馬芬,而愛德溫用一隻巨型馬克杯裝咖啡,同時打了個非常大的哈欠。
「你有點誇張了吧,甚至還沒開始欸。」我低聲說道,希望愛德溫能收斂一點。
「這個鬼地方實在是太抑鬱了!」愛德溫不悅的啐道。「就算我本來沒問題,也會被搞到有問題。」他隨意的向房間中央圍成一圈擺放的椅子揮了下手。「完全能理解,為什麼阿拉密斯只來過一次以後就不肯出席了。」
「阿拉密斯有參加過團體治療?」我歪著頭向愛德溫問道。
「對,之前發生過意外,那個失敗的任務。」愛德溫迴避我的視線,讓我很確定他在隱瞞什麼。但畢竟尼爾都說過,這件事不應該由別人轉述了,所以我沒有繼續追問。
注意到諮商師進入房間以後,我碰了碰愛德溫的手肘提醒他。
「很高興再次見到各位,」非洲野犬等到大家都坐下以後推推眼鏡,花了點時間依序看過所有與會者。「上次散會之前談到……」
房間門開闔的聲響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全部動作一致的轉向出入口。
「抱歉,我似乎遲到了。」阿拉密斯說道,幾個人起身替他搬來張椅子。「希望沒有打斷什麼。」
「沒有,我們正要開始。」非洲野犬用友善的語氣說道,起身歡迎。
「我還以為你說他不肯出席了。」我用只有自己和愛德溫能聽見的聲音問道。
「我怎麼知道。」斑點狗用氣音小聲回答。「大概是來拉人參加讀書會吧。」
我用手肘撞了下愛德溫的側腹,他哼一聲以後便安靜下來,沒繼續像個渾蛋。
就像先前幾次團體治療,諮商師請大家輪流分享,然後花點時間談談並鼓勵其他人一起加入交流。愛德溫又決定跳過,我則簡單提了讀書會的收穫,還有幫忙清運廢土的事情──至於累積超過五百次被克勞斯打到趴在地上爬不起來的悲慘記憶,留給我自己就好了。
「我這次有些事情想要分享。」當其他人都發言過了以後,阿拉密斯出聲說道。
「當然沒問題。」非洲野犬用愉快的鼓勵語氣回應,比出請對方發言的手勢。
「我想你們都有聽說過之前那個事件,那個應該是簡單的運送任務,卻變成徹徹底底的……」阿拉密斯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屠殺。」
房間很安靜,安靜到彷彿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我打算講述自己所記得的一切,那些……困擾著我超過整整一年的事情。」阿拉密斯將身體傾向前,雙肘壓在兩邊膝蓋上。「因為那是第一手的親身經歷,所以恐怕不會是什麼太舒服的場景。如果這可能會成為任何潛在的觸發因子,我希望你們能夠迴避,不用擔心我的感受──我不介意。」
阿拉密斯抬起頭,看過四周一遍──沒有人起身。
「好吧,那就讓我開始吧。」他做了個深呼吸然後說道。「抱歉我剛剛說『記得的一切』可能有點不準確,因為我的記憶到某個東西打破車窗飛進來以後就中斷了。失去意識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都是事後從密錄器上的紀錄看到的。」阿拉密斯低下目光,看著自己交扣的雙手。「總之,當我恢復意識張開眼睛的時候,我最先注意到的東西是一灘血跡。」
阿拉密斯的雙手握得愈來愈緊,但他繼續以平穩的語調講下去,沒有釋放出其他肢體語言。
「我的大腦甚至立刻根據噴濺模式,開始分析武器種類和兇手身形。」阿拉密斯將額頭靠到交扣的雙手上。「但我懷疑,那只是自我保護機制,讓我暫時不要注意到那匹仰天倒地的幼狐,即使他腦門上的那個洞還挺顯眼的。」他閉起眼睛,小幅度的轉動頭部,像是在靠指關節替自己按摩那樣。「然後隨風晃動的陰影,令我注意到吊在上頭的,是一對狐狸夫妻。」
我感覺到自己的血液似乎全部凍結了那樣,身體僵硬無法動彈,就連思考都做不到。
「……我在駕駛座找到了那次支援的承包商,她的脖子折斷了,看起來像是因為撞擊當場死亡。我的腦袋空白了不知道多久,完全忘記執行標準作業程序,或任何對情況可能有幫助的行動。」阿拉密斯繼續說著,我強迫自己回神專心聽。「我知道自己不應該那個時候檢查密錄器,但我還是做了──我太生氣了!」阿拉密斯嘆了口氣,恢復坐姿靠上椅背。「或許我只是對自己的無能發怒。」
阿拉密斯和我對上視線,而我在他的注目下無法有任何反應,覺得自己就像是被剖開來徹底檢視著那般。
「你們很多人應該都知道怎麼了──一支義警小隊的襲擊,由某匹火狐領導。」阿拉密斯的咬字和語速依然平緩,但我似乎能察覺到其下洶湧的怒火。「他自詡為法官與劊子手,甚至還引用紐倫堡決議和日內瓦公約!」
阿拉密斯首次稍微提高了點音量,聲音中也出現一絲顫抖。他馬上閉起眼睛,做了幾個深呼吸。
「巴里醫師罰我坐了整年的冷板凳。而事實證明,她一如往常的正確。」阿拉密斯穩定下來以後繼續說道。「我對這段時間,所有被我不恰當行為影響到的人致上深深的歉意──我讓情緒控制自己,像匹不成熟又愚蠢的幼崽。」周圍的人群低聲表示理解和接受,而阿拉密斯又等了一段時間以後,再次直接看著我的眼睛。「特別是蘇洛,我因為其他火狐所做的事情而遷怒你,是極度不負責任的逃避行為,只是我想要讓自己好過一點罷了。」他棕色雙眼中所深埋的各種情緒,我能清晰的辨識出來有如此多的懊悔和羞恥。「我很抱歉,曾經因為這種爛藉口而懷疑你的能力和企圖,希望你能理解我已經深刻反省過了,讓我們的關係可以有個正常的開始。」
「啊,當然!」差點因為過於熱切的回覆咬到舌頭,但我很清楚必須要逼自己看著阿拉密斯的眼睛說出來。「我會努力不辜負大家的期望的!」
後來很多人都有回應阿拉密斯,諮商師也加入協助對話進行。但這些對我來說都像模糊的失真光影,如同發生在遙遠宇宙另一端那樣的虛幻。
剩下的聚會時間,我根本無法吸收任何東西,更遑論做出有效反應。所以治療一結束,我馬上找藉口離開房間。
里奧躺在金屬桌上,雙眼緊閉。
努力控制呼吸的同時,我強迫自己繼續向前踏出下一步,深怕只要稍微慢下來就會徹底失去勇氣轉身逃走。直到抵達伸手就能碰觸他的距離時,我才容許自己站定。
他看起來就好像只是睡著了那般。
我用力抹了抹眼睛,打算最後一次好好看看里奧。即使很害怕碰到他失去溫度的身體,但我還是設法控制住自己,將手放在哥的胸口上。
此時,我碰到了個帶有稜角的硬物。
難道……
我將手伸進里奧胸前的口袋摸索著,拿出一枚胸針──一枚不斷從中央湧出汩汩鮮血的胸針,而外圈熊熊燃燒的火焰灼傷了我的手掌。
我打算丟開這東西時,里奧瞬間動了起來,死死抓住我的手臂讓我無法動作。最糟糕的是,他張大嘴巴尖叫,但聲音卻和那匹目睹自己孩子被殺死的雌狐一模一樣。
我手上的毛髮都已經燒起來,而胸針周圍皮膚則開始冒泡融化。
努力在難以形容的可怕劇痛中維持意識,我試著扳開里奧抓住我的手指。遭到足以震破我耳膜的高分貝尖叫聲不間斷摧殘,我真的沒空在乎那些手指什麼時候變成骨頭的,或是為什麼明明都已經變成骨頭了,卻還如同鋼鐵一般,怎麼敲怎麼打都絲毫文風不動。
我本來以為情況很難更糟糕了,結果一個熟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似乎讓這失控燃燒著的煉獄瞬間凍結。
「你不害怕嗎,小狐狸?」黃金獵犬笑著問道,用雙手捧住我的兩邊臉頰輕輕拍了幾下。「害怕你能夠失去的東西?」接著,他用拇指緩緩插進了我的雙眼。
我猛然自床上坐起,一邊吐出能讓愛德溫驕傲的低俗咒罵,一邊試著抹掉濕透毛髮上的汗水。
我強迫自己冷靜,使用練習過很多次的呼吸法調整狀態。
等到心律終於正常以後,我看了下終端確認時間──凌晨三點──真是個太尷尬的時間。
我仍然能夠感覺到濃濃的倦意以及蟄伏於意識後方的疲憊,但我非常懷疑自己有辦法在這個狀態下睡著。
所以深深嘆了口氣,我起身抓著終端離開房間。
十分鐘後,愛德溫一臉睡眼惺忪的替我開門,腦袋顯然還在努力理解眼前的狀況。
他穿著分布稀疏黑色斑點的白色汗衫和平口褲,這有趣的時尚品味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幹嘛?」他在我進入房間以後關上門,不太開心的問。
「有趣的選擇。」我朝斑點狗身上比了比,用開玩笑的口氣說道。
「哈哈,很幽默。」他嘆口氣,拉了張椅子坐下。「我希望你不是大半夜跑來專程取笑我的?」
「當然不是……」我低聲喃喃說道,無法控制的在房間來回踱步。愛德溫很有耐心的靜靜坐著,等待我的答覆。「我睡不著。」
「櫃子裡還有巴里醫師開的安眠藥,我沒有吃。」他作勢要起身,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反應讓我的煩躁感立刻突破臨界點。
「不是那個問題!」注意到自己太大聲以後,我馬上清了清喉並做出安撫手勢致歉。愛德溫對我挑起右邊眉毛,緩緩坐回椅子上。「我睡前已經吃過了,而且我現在累得要死,但沒辦法入眠……」
「你想要坐下來嗎?」愛德溫緩緩說道,比向安放在一旁的椅子。
「我……站著就好。」我評估了一下自己的狀態說道,愛德溫點點頭接受,沒有多說什麼。
我繼續在房間漫無目的的來回走著,而愛德溫靜靜的坐在椅子上,沒有催促或質問我到底想要幹嘛。
醞釀該如何把話說出口的同時,我才注意到愛德溫房間裡沒有任何個人化的擺設──衣物、生活用品,還有一柄劍和一支口琴──就這樣,沒了。
簡直就像打算隨時收拾上路的旅人一樣。
「你覺得,我應該告訴阿拉密斯真相嗎?」我緩緩的說道,看向有點困惑的斑點狗。「我是說,關於里奧的事情。」
「不。」愛德溫的回答非常直接了當。
「可是……你不覺得阿拉密斯應該要知道真相嗎?」我遲疑的問道。
「哪個真相?」愛德溫嘖了一聲,在椅子上挪動身體調整自己的姿勢。「他知道的還不夠多嗎?」斑點狗用食指比向天花板,我立刻看懂他想表示什麼。
「可是,這樣不就得永遠瞞著他嗎?」我繼續提出自己糾結的部分,但或許只是希望愛德溫能夠說服我。
「你覺得讓阿拉密斯知道,那匹火狐是里奧──也就是你哥哥──對事情會有任何正面幫助嗎?」愛德溫深深嘆了口氣,靠上椅背問道。
「我……不知道。」我得承認,其實自己很肯定這麼做會讓事態在各方面都毫無懸念的惡化。
「我這麼說好了,你告訴阿拉密斯是里奧殺了他應該要保護的對象,讓你能放下隱瞞這個沉重事實的負擔,然後稍微好過一點點──那接下來呢?」愛德溫對我攤了攤手。「你要讓阿拉密斯怎麼處理這個事實?他可是花掉超過一年,好不容易才能夠把這件事情完整的給說出口,你想讓這一切都白費嗎?」
「我……不想。」我輕輕抓著自己手臂上的毛髮回答道。
「那這樣該怎麼做很明確吧?」愛德溫看著我的眼睛說道。「如果說出真相,除了傷害以外不會帶來別的東西,事實是什麼有很重要嗎?」
我一時無法做出答覆,只能努力的思考。
「我想……這個情況下,事實是什麼並沒有那麼重要。」最後我低聲做出結論。「永遠隱瞞這個祕密,或許就是我的……責任吧?」
「大概吧?」愛德溫聳聳肩。「而我是你的共犯──希望這樣能讓你稍微好過一點。」
「謝謝。」我輕笑出聲。「是有那麼一點效果。」
「隨時樂意效勞。」愛德溫起身,做出個諷刺意味濃厚的鞠躬動作。「話是這麼說,但現在這個時間,我真的有點累了。」
「喔,抱歉!」稍微放鬆下來以後,我也開始受到濃濃睡意的影響,馬上打了個哈欠。但我往門口走去時,里奧化成白骨的那個畫面突然閃過腦海,使我僵在原地。
「怎麼了嗎?」我聽見愛德溫關切的問道。
「我……」我小心翼翼的開口,不是很確定愛德溫會怎麼想。「……今晚可以跟你睡嗎?」
斑點狗的反應是雙耳立刻彈起來,脖子上短短的毛髮倒豎,我甚至聽到他尾巴像鞭子猛力一甩劃破空氣的聲音。
「呃,你反應不用那麼大好嗎?我只是不想一個人而已,沒有別的意思。」我有點困窘的抓抓耳朵,感覺有點尷尬。但沒想到我正打算抬起腳離開,愛德溫就像閃電那般從我身邊通過,甚至颳起一陣小旋風。
「我只有一件被子……你會介意的話我可以睡地上啦!如果會冷可以調整一下暖氣,或是乾脆拿被單出來蓋也行啦,反正那東西多到我都不知道該怎麼用。雖然我應該是不會打呼啦,可是應該有耳塞,讓我找找……喔你需要小夜燈嗎,我記得以前尼爾晚上沒開燈會睡不著,但後來我們有各自的房間以後他好像拿走了……」愛德溫在衣櫃前飛速的翻找著,那個有些慌亂的樣子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我不介意,我也都和里奧蓋同一件被子。至於其他的,暫時沒有需要。」我的答覆讓愛德溫猛然停下手邊的動作,似乎有點卡住那樣。
「喔,好……」他又在衣櫃裡看了看,最後拿出個枕頭。「你需要特別高度或硬度的嗎?」
「不用,」我的嘴角無法控制的揚起。「那看起來很適合。」
我們終於各自安頓好,躺在床上時,我本來想要繼續思考關於真相還有阿拉密斯的事情。但意料之外的,我很快就睡著了。
「火狐視野清晰,元老院的飛船剛剛停妥。」我縮在偽裝毯下說道,將望遠鏡對焦於開啟中的機艙。
「畫面傳輸清晰。」耳機中傳來尼爾的聲音。「讓我們看看到底來的是何方神聖吧。」
看著黃金家的迎賓暨安全隊伍忙碌著,我心中莫名的不踏實感漸漸增強。
前陣子我們收到線報,上一次被徹底破壞的安全系統,最近獲得某種協助,所以重建進度突飛猛進,已經達到可以準備驗收的階段了。如果元老院真的派了重要人物過來,那就表示我們得準備提早執行下一階段的計畫。
「一匹淡黃色毛皮的狼,我有拍到虹膜的顏色,資料庫正在比對。」我描述情況,瞥了眼投影在戰術護目鏡右上方的運算軟體。
「該死,是工程師。」尼爾啐道。「看來情報確認無誤了。」
「等等,還有……一匹黑狼跟在後面出來了。」我轉達新的發展,不知道這代表什麼。
「大圖書館員?」尼爾的聲音有點困惑。「波爾多斯,你能確認火狐的發現嗎?」
「波爾多斯確認,真的是尼克斯。」愛德溫的收音有點雜訊,但我還是能聽懂。「沒有虹膜紀錄,可能是低階級成員。」
「大圖書館員離開元老院,通常只會有幾個原因。但不管到底是哪個,恐怕對我們來說都不是好事。」尼爾喃喃說道,語氣中的擔憂意味更濃厚了。「我們需要更多資訊,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收到。」我和愛德溫依次答覆。
「等等,你們剛剛說尼克斯?」阿拉密斯打破無線電靜音規則,十分焦急的問道。
「確認,是尼克斯。」尼爾迅速回答沒有多做詢問,應該是能聽出阿拉密斯不尋常的違反祕密行動規則。
「元老院不會讓大圖書館員在沒有充足保護的情況下亂跑,一定會有守衛!」阿拉密斯說道。「還活著的斯諾沒剩下幾匹,我們需要馬上確認來的是誰!」
「守衛?」我又掃過一次停機坪附近的場地。「情報說維安全權交給黃金家負責,而且現場的確沒有看到……」
「白色的狼,找純白色的狼!」阿拉密斯打斷我。
「可視範圍之內並沒有……」接著,我看到了──從機艙開口,兩匹魁梧的白狼走了出來,其身形讓另外兩匹狼看起來像是幼崽一樣。我讓望遠鏡捕捉兩匹白狼的虹膜顏色,軟體開始分析那深藍色的眼睛。
「該死,是蓋拿。」尼爾咒罵道。「而且兩個都來了。」
「蓋拿?」我困惑的問道。「我以為他死在南極了?」雖然對世界政治並沒有太多研究,可是元老院之劍和草肉大戰的關鍵戰役我還是稍微聽說過一些消息。
「那是其中一個,他們這次解凍了三個。」阿拉密斯低聲吠道,充滿喉音的吼聲聽起來有濃濃的挫敗感。「馬上讓火狐撤退,他沒有保護!」
「我的偽裝毯完好。衛星也顯示……」我不太確定阿拉密斯想要表達什麼,但突然,其中一匹白狼轉過頭,直直的往我的方向看過來,害我頓時語塞。
他發現我了?不可能吧,我在五公里之外欸?
「馬上撤退……」阿拉密斯的聲音中斷了,我彷彿看見一道紅光自那匹白狼的雙眼中閃過,接著就被股無形的力量給拉了出去。
這什麼狀況?
裝備四處散落,在理解過來自己莫名其妙的處境以前就都不知道掉到哪去了,所以身上沒有剩下能夠派上用場的工具。接著我瘋狂摸索四周想要找到可以抓住的東西,但被拖行的速度愈來愈快、力量愈來愈強,根本缺乏足夠穩固的支撐物能讓我抓住。當移動速度快到四周景物都開始模糊時,便不斷重複撞上硬物、被樹枝戳到,或巴掌大的葉片直接往我臉搧上來的過程。直到最後某種東西紮紮實實砸上了我的腦門,畫面瞬間黑去。
恢復意識以後,第一個清晰的感受就是全身上下延綿不絕的痠痛感──新增加的瘀青大概和愛德溫斑點的數量差不多。
自昏沉之中,我緩緩張開眼睛,但映入眼前的景象讓我差點再次昏倒。要不是畫面實在太過詭異,我必須花上很多時間來確認這不是幻覺或我其實沒有醒過來的話──史密斯坐在我對面,端著白色瓷杯和茶碟慢條斯理的喝著──當然他的小指翹得老高──而麥可站在史密斯身後,用一種如果他問我「先生還要一塊司康嗎」都不奇怪的態度看著我。
我大概是掉到兔子洞裡了,所以對於自己居然馬上認出他們兩個一點都不意外。
調整坐姿,我想讓自己舒服些,而全身上下的關節和肌肉都發出各種抗議訊號──我如果能活過這關,回去以後要泡在溫泉裡一星期不出來!
接著我發現,鞋底的觸感有點特別,像是踩在什麼柔軟但又有彈性的東西上。我低頭確認那是什麼,立刻後悔到幾乎願意放棄我剩下的那隻眼睛──是一張毛皮,一張有著金黃色長毛的皮草!
我甚至能辨認出來眼眶位置的那兩個洞!理性在上,這是什麼鬼……咦?
「老實說,在這種情況下和維拉先生重逢,是有那麼點令人……不悅。」史密斯慢條斯理的說道,將茶具放回桌上。「但是該有的禮貌還是要有──你想喝點什麼嗎?」
「我記得有另一匹黃金獵犬問過我相同的問題。」我意有所指的看向地板,然後馬上再次後悔。
「啊,我沒辦法花力氣在記住每一個無能之輩上。」史密斯聳聳肩說道,而同時麥可替他斟滿了另一杯茶。
「所以你就殺了他?」就算那傢伙親手刺瞎了我的左眼,我還是無法接受有任何人遭到如此殘酷的對待。
「我才沒有那麼野蠻好嗎?醫療艙躺個半年就沒事了。」史密斯對我的質問嗤之以鼻,隨意的對著空氣揮了揮手。「再說他跳舞的時候很有娛樂性──你說對吧?」
「有種發自內心揮灑生命的熱誠。」麥可一本正經的說道。
「啊,沒錯,就是這樣!」史密斯拍了幾下手笑著說道。「不過要緊的事情還是得先來──鮪魚三明治?」他指向三層架的最底層問。
「不了,我吃素。」我一邊拒絕一邊向他展示牙齒。
「魚肉又不是……算了,我尊重各種價值觀。」史密斯對我攤了攤手說道,翹著腳靠回椅背。「總之,我很好奇,維拉先生為什麼會和恐怖分子們勾搭上線了呢?」
「多虧你們讓我大開『眼』界,看清楚了很多事情。」我咬牙切齒的說道,語氣比在腦海中模擬無數次時憤怒很多──看來我果然還是沒有完全放下,這大概害我的十二步療程又倒退了幾個階段。
「好吧,我自找的。」史密斯做了個將汗水自眉梢彈掉的動作。「我不知道需要多少個可食用慰問水果籃,才能表達自己對事情變成這樣有多遺憾,但希望你能理解,我真心感到十分抱歉。」
「伯爵大人的善意我收到了。」我強迫自己控制住情緒,並打算靠對話盡量搜尋情報來讓自己取得可能的施力點──有許多事情比我的感受更重要。
「很高興你依然是個講理的人。」史密斯坐起身,抓了塊三明治直接丟進嘴裡大口咀嚼。「我就直說了,我希望能夠休戰。」
「休戰?」我無法控制的歪了下頭,不確定他想要表達什麼。
「和我們的共同朋友。」史密斯繼續解釋道,放下茶杯同時向麥可做了個手勢。「黃金家現在和元老院有很重要的交易正在驗收,如果他們可以暫時不要出來胡鬧,我們可以滿足任何要求──當然,要是合理的要求。」
「我們要求釋放所有被不法扣押的狐狸!」不論史密斯到底有沒有想要刺激我,但總之光是那種「我們來以物易物」的口氣就讓我氣炸了沒辦法管那麼多。
「請謹慎並精確的使用代名詞,維拉先生。」麥可一邊替司康抹上果醬,一邊用平板的聲音說道,但我不想理他。
「我說過了,要合理。」史密斯無奈的說道,伸出一隻手接過麥可遞過來的司康。「所有被拘留的狐狸,都是經過正式司法審判定罪的。」
「包括那些幼狐嗎?」我拉高音量質問道。
「總得有人照顧他們吧?」史密斯故作無辜的說道,同時拍了拍掉到衣服上的司康碎屑。「而且培訓幼崽生活技能,對他們的未來肯定只有好處。」他說完,打了個響指。
沒過多久,一匹年幼的狐狸推著台餐車過來,替我們處理放在三層架頂部的小蛋糕和水果。
這個畫面太超現實了,所以我只能目瞪口呆的看著他把剖半的無花果,以及完美切成立方體的西瓜放進我面前的碟子,無法做出別的反應。
但當幼狐鞠躬離開時,我還是注意到了他脖子上的項圈。
「……他們是罪犯。如果不需要替自己的行為負責,那就是向未來所有意圖破壞規則與秩序的惡徒表示,違反國際法和各種公約也無所謂,根本不用擔心後果。」史密斯的高談闊論將我拉回現實。
「這是種族滅絕……」我呢喃般的說道,受到太大衝擊的腦袋無法好好思考這些問題。
「這是馴化。」史密斯說道。「再說了,當狐狸對其他種族做一樣的事情時,我沒看他們有多少人出來反對啊?」
「如果處罰的手段,與加害者對待被害者的方式相同,那我們的立場究竟在哪裡,而又有誰被補償到了?」我質問道。
「我們的立場就是『正義』,」史密斯用金色的精巧小叉子戳起西瓜說道。「『社會』則是被補償的對象。」黃金獵犬將水果放入口中咬下,紅色的果汁自他嘴角邊緣順著毛髮的紋路流下。「這是贏家的戰利品,沒有爭議。」他最後用叉子刺穿無花果扔進嘴裡,然後做出簡潔扼要的結論。
我不知道能對這個觀點做出什麼回應,所以只是半張著嘴僵住,看起來大概非常呆滯。
「不過我們都不是來討論哲學的對吧?」史密斯說完,被丟進碟子裡的金屬叉發出清脆匡噹聲。「請嘗試替我說服我們共同的朋友,這對我們彼此都有好處。」他傾身向前將雙手交扣放在桌上,直直看著我的眼睛,一改先前輕浮的態度。「我只要求暫停活動,直到我們完成安全系統就好──狐狸的事情不可能讓步。」他加重語氣強調道。「之後隨便他們,我也會盡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然,我們對國內恐怖分子的政策,是當作叛國賊處理的。」黃金獵犬傾身朝我更靠近了一些,繼續施壓。「而且我想,幫這麼一點小忙,是表示感謝的合理方式,對吧?」他緩緩將頭歪向右邊,同時露出犬齒的末梢問道。
「我會轉達。」我覺得史密斯的提案根本沒有一丁點考慮的必要,但其他人仍然需要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這或許對弄清楚元老院到底是來幹嘛的很重要。
而且,或許我不怕再少掉一隻眼睛,可是我也不介意繼續保留那一隻眼睛。
「很好,談話這麼順利真是值得慶祝!」史密斯眉開眼笑,回復先前的坐姿還拍了下手。「啊,對了,我相信這是你的!」他掏出一張銀卡,貼在桌上滑向我。
我能從卡面上的印信認出來,是那張船票……他居然還留著。
「勞煩伯爵大人費心,但我想自己現在已經用不上了。」懷疑這是在提醒我他曾施予過的恩情,所以即使當初沒有承諾任何事情,也必須小心應對。
「別這麼說,這是禮物,永遠都用得上。」黃金獵犬的招牌笑容加深了。「時光飛逝呢,一眨眼就要四年過去了,連劍術大賽都要舉辦第二屆囉。」
「但我也沒辦法參加……」於海嘯般湧現的過往記憶之中載浮載沉,我近乎呢喃的低語連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如前所提,禮物永遠都用得上。」史密斯這次連眼睛似乎都在微笑。「元老院發出的邀請函,是認信物不認人的,而且有效期限是永遠──也就是說,只要持有證明,不管過了多久,也不用是被邀請的對象,都能獲得邀請函中授予的資格──但我想這點你早就知道才對了,只是一點提醒。」他似乎話中有話的演出的確值得一些掌聲,不過我現在心思太混亂了沒空拍手。
最後只能收下船票,以一個不失禮貌的微笑收尾,無法做出更恰當的回應──我拋在身後的認同、執著、驕傲,所有的一切,對現在的自己來說都只是過往回音。他什麼時候知道我拿了里奧的邀請函,又對於一切事件的始末知道多少,我都不在乎。
「總之就這樣。」他對我揮揮手做出驅趕手勢。「麻煩你幫忙把情況向我們共同的朋友說清楚了。」
「呃……就這樣?」我有點困惑的看看四周,發現我們位在一座布置宜人的花園中央。「所以我只是……信使?」
「不然呢,你又沒有打算喝茶的意思,聊天技巧也爛到無以復加。」史密斯翻了個白眼,然後逕自起身拂袖而去。
「維拉先生,這邊請。」麥可走到我身旁,做出彬彬有禮卻不容拒絕的手勢要我站起來。
我瞥了眼他腰間的佩劍,決定不要冒險做什麼多餘的事情,先讓其他人知道我的狀況比較重要。
所以我乖乖的讓麥可將我領出花園,穿過複雜的樹籬迷宮。直到高聳的金屬閘門在身後關上,對於四周高聳入雲的巨大杉木的讚嘆之情逐漸退去之後,才猛然想起來我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
我本來想要回頭敲門,可是那太蠢了,實在拉不下臉做這種事情。
所以我朝著林木看起來最稀疏的方向走去,嘗試獲取更開闊的視野,以得到多點線索來判斷自身所處位置。
走到一半時,我聽見樹林擾動的聲響。轉過頭確認狀況,只看到一匹有著黑色斑點的白狗朝我衝過來,將我擁入懷中──他抱得好緊。
「我還在苦惱該怎麼聯絡你。」我輕笑出聲,拍了愛德溫的背幾下。「我快不能呼吸了。」
「喔,抱歉!」他連忙放開我後退一步,低下視線抓了抓耳朵。
「史密斯給了一個提案,我想他很看重和元老院的交易。」即使我不認為有討論那個提案的必要,但分析所有細節能讓我們更了解事件全貌,進而提供行動籌碼。「不過我得先說,這個情況實在太異常了。我知道可能會面對的各種風險,但從來沒有想像過會被超自然力量拖行五公里──好在我很快就失去意識了。」我聳聳肩說道。
「啊,這個嘛。」愛德溫尷尬的整理著沒必要整理的衣服,依然盯住地面。「誰都沒想到會遇上異能者,而且還是蓋拿那種等級的。」
「異能者是什麼?」我歪著頭,對這個陌生的詞彙充滿困惑。
「他們是行走於人間的神。」愛德溫眼神飄忽不定的說道。「不過世俗化的說法,就是超能力者。他們可以做到很多普通人難以想像的事情,讓世界的法則在他們的意志力下彎曲,但本質上而言依然和我們一樣。」
「行走於人間的神本質要怎麼和我們一樣?」要不是我被從五公里外像個玩具似的抓出來,大概不太能理解這個「神」是什麼概念,但我想親身體會超自然現象真的是有很強說服力的經歷。
「嗯,這個嘛……」愛德溫將右手壓在心臟上方。
「呃……我們都是血肉之軀?」我大膽猜測。
「概念上有點類似,雖然他們也能將身體強化到超過所謂的『血肉之軀』。」愛德溫攤了攤手說道。「這很難用言語解釋,但總之,他們也和我們一樣,被『我』的概念所限制。」
「玄成這樣有講和沒講一樣,根本就克勞斯上身。」我沒好氣的說道,愛德溫用「跟你說過了吧」的表情回應我。「啊,對了。」先前斑點狗突然衝出來,害我差點忘記重要的事情。「這是麥可放到我身上的,他應該還不知道我發現了。」我從口袋裡翻出個被鋁箔嚴嚴實實裹起來的小碟子,大概我拇指大小。「我應該要毀掉它嗎?」
「你變敏銳很多欸,居然能注意到被放了蟲子。」愛德溫笑了聲接過去,將小碟子扔進一個黑色盒子裡蓋好。「而且那是口香糖的包裝嗎?」
「我得即興發揮,手邊只剩那個,我的裝備都不知道掉哪去了。」我有點懊惱的說道。「另外,我想克勞斯的各種訓練幫助很大……」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屁股突然痛了起來,但我決定忽略絕對是幻覺的感受。「所以留著那東西不危險嗎,比如說讓我們的位置曝光之類的?」
「當然,但那是我們不知道的情況下。」愛德溫給我一個神祕的微笑。「既然已經知道了,就能夠反過來利用,製造多餘的垃圾情報來混淆對方。」
「喔,也是!」我都沒有想過還有這個可能。
「走吧,阿拉密斯已經回收你的裝備了。」愛德溫轉身對我招手,我快步跟上。「確認安全之前,我們得徒步走好一段距離。」他側過頭給我一個狡獪的笑容。「希望你會喜歡林中漫步。」
我聳聳肩表示不反對。於是我們就在巨大杉木林的下方穿行,度過了一個近乎像是郊遊的輕鬆午後。
會議室中瀰漫著一股壓抑又詭譎的氣息,大家都低頭盡量避免和其他人有視線接觸,即使對上眼也會很快轉開。
氛圍凝重得好像在參加葬禮。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我們必須核實線人提供的資訊。」尼爾走進房間以後說道。
我看見阿拉密斯跟在混血狗後面進來,但沒有愛德溫的身影。
自從我轉達了史密斯的提議以後,他們就不斷的開會,只有資深的成員被邀請參加。另外還有許多生面孔低調的來往於基地中,據說是組織長久的合作對象。我認出之前那匹協助處理神祕電路板的雌狐,不過對方顯然沒有興趣和我說話。
而今天,終於召集了一個開放全體參加的大型會議。房間無法容納所有人,因此不少成員遠端參加,包含位於地下深處的溝鼠們。
「黃金家的提議,我想各位先前都知道了──那個你們全部投下反對票的提議。」尼爾操作著房間終端,啟動簡報設備。「但真正的重點,是為什麼黃金家會在我們檯面上活動停止的時候提出這種交易。」他緩緩掃視過全場,雙眼中盡是無法掩飾的疲憊。「比我們擔心的更糟一點──安全系統已經完成驗收,隨時都可以上線運行。」
不知怎麼辦到的,原本就安靜無聲的房間,在尼爾宣布這個消息以後,凝滯死寂的氣氛居然能夠變得更加沉重。
「我們都知道這天遲早會來臨──我們破壞、誤導、妨礙,所有可行的手段都用上了,但不可能將安全系統的建置無止盡拖延下去。所以,該是實行我們計畫最終階段的時候了。」尼爾說道,身後的投影幕出現兩張巨大的藍圖。「系統機房實體位置已經掌握。與先前的規劃相同,黃金家和鬃狼家各自運行一座──而這就是我們的目標。」他簡單概述地理環境和如何在不被偵測到的前提下抵達。「任務本身很單純──潛入設施、上傳病毒,在任何人發現前撤離。為了避免其中一方提早警覺到破壞,我們必須分成兩組而且同時行動。這是分組名單,之後組長會聯繫各位,進行最終參與的意願確認,以及任務相關的詳盡說明。」
根據畫面顯示,阿多斯負責黃金家,阿拉密斯和他一起。我在鬃狼家的組員名單上找到自己的代號──還有波爾多斯的。
混血狗停頓了一段時間讓大家確認資訊,之後再次環顧房間。
「每個在這裡和我們一起奮鬥、認同三個火槍手理念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但我不會因為這一點就替明擺在面前的困境裹上糖衣,只為了讓你們能更好的嚥下事實──這次任務極度危險,許多人可能永遠都不會回來了。」尼爾緩緩的說道,語氣無比堅定。「願意留下來繼續奮鬥的,我向你們致上無盡的感激──是你們所有人的犧牲,讓我們共同的理想有機會化為現實──而我們應該永遠記住,理想是能成為現實的。」他深深吸了口氣,一個字一個字的清晰陳述。「可是我們也不應該忘記,戰鬥的方式有非常多種──保存住希望的種子,未來才有機會在更好的環境中萌發──所以如果有人決定退出,都不會受到任何的責難。」尼爾輕輕甩了兩下頭,嘴角泛起微笑。「要我說,這背負的責任甚至更沉重,因為你必須負責講述我們的故事。」
房間中除了投影儀運作的嗡嗡聲之外無比安靜,好像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那般。
「好吧,我好像把氣氛弄太僵了,聊點輕鬆的事情吧。」尼爾輕笑兩聲,開始在講桌附近的空間來回踱步。「雖然你們有些人應該聽過了,不過為了準確記述組織的起源,讓我最後一次和大家說說,我們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狗們,是如何在巨大橡樹下開始扮演我們心目中的英雄……」
向負責鬃狼家行動的組長確認我的參與之後沒幾天,便收到尼爾的訊息請我去見他。根據終端導航,我最終於一塊開闊的空地上找到混血狗,他正在……澆花?
「啊,蘇洛。」尼爾用雀躍的語氣微笑著說道。「總是很高興見到你。」
「呃……我也是?」大概吧?四年過去,我總算成功克服對這種外型的不適感。「你找我有什麼事嗎?」我揚了揚抓在手裡的終端說道。
「啊,對,有些小事情需要你幫忙。」尼爾走到我身邊,替灑水壺裝水。「愛德溫最近情緒有些低落,但他一直逃避和我對話。所以能麻煩你,去跟他談談嗎?」
「當然。可是,呃……要談什麼?」我歪著頭要求更多解釋。
「什麼都好。」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問題讓他笑出聲來,害我有點困窘抓了抓耳朵。「抱歉,愛德溫鬧脾氣的時候就像隻固執的幼崽,可能就要你多多擔待了。」
「呃……沒問題?」我將頭歪向另一邊,不過尼爾只是又笑了幾聲,繼續去替他的花圃澆水。
說花圃其實不太準確,那是一排排的小樹苗。
「這是橡樹苗。」尼爾倒是開始替我解釋起另一個疑問。「用當初我們家鄉那棵大樹的種子種出來的。」
「喔!」我理解了他在做什麼。「就是你先前說過,你們英雄之旅的起點。」
「這樣說也行。」尼爾顯然被這個說法逗樂了。「偶爾回首來時,我總是有點訝異自己居然能和伙伴們一起抵達今天這個位置──有些人陪我們走了好遠,而有些人先離開了。」他仰起吻端看向天空。「我看過夠多令人絕望又恐怖的畫面,在每個夜深人靜的晚上,我總會被這些陰魂不散的記憶給嚇醒,就像腦海中的聲音從未停歇那樣。我不會騙你,說我不曾動搖,或沒有懷疑過這一切是否純粹徒勞──因為仇恨、愚蠢,還有不可救藥的偏見如此根深柢固、如此不可撼動──所有種種惡意更是與利益和威權交織成無比龐大又牢固的體制。」混血狗轉過頭,給我一個深邃的笑容。「但我也看過奇蹟,那些綻放出難以比擬光輝的瞬間。」他走到另一排樹苗的位置開始澆水。「所以我知道,我們會贏的──龐大又牢固的惡意很難被擊垮,但一點一滴,每次、每次些許努力不斷累加起來,最終,分隔人們的高牆終究會被瓦解的。」
尼爾在其中一棵樹苗前蹲下來,輕輕拍了拍附近的表土,目光有些著迷似的檢視植株的葉片。
「烈火焚燒過後的森林,深埋的橡子會迅速萌發,青翠小苗最終長成大樹,完成世代演替。」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溫柔,我甚至能看見他所盼望的願景。
「我有……聽過類似的說法。」以前家族裡常常聽見這種關於「淬鍊」的小知識,大家對火焰好像都有點太著迷了。
「以前每次組織在新的地方安頓下來,我都會種幾棵。」尼爾起身將灑水壺放回堆滿園藝工具的小桌子上說道。「但從來沒有機會看到它們長大就是了。」
我看著這整片苗圃,想像三個火槍手是怎麼在敵意環伺的地方,為了自身的理想不斷奔波的。回過神來時,尼爾已經站到我身旁,將一個褐色小布包放到我的手上,其內容物碰撞時發出渾厚的喀喀聲響。
「而我選擇相信,你的運氣會更好。」他以一個大大的笑容替對話收尾,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之後便轉身離開。留下我自己,看著那一棵棵翠綠的小樹苗陷入深思。
在愛德溫門口敲了好一陣子都沒得到回應,而且據說他已經三天沒出房間,所以我決定按幾下控制面板,讓自己進去。
房間和我之前來的時候基本上沒什麼差別,畢竟他東西那麼少,幾天沒整理也不會有太大影響。
斑點狗坐在床上,用被子將自己頸部以下裹起來,雙眼同樣無神空洞──要不是我知道右眼是真的,一定分不出來哪隻才是義眼。
「嘿,你還好嗎?」顯然不好,但用閒聊似的口吻開場一向是比較容易成功開啟對話的模式。「尼爾有點擔心。」
「呵,好像他真的在乎一樣。」愛德溫講話是比較粗魯些,但用這麼冰冷的語氣說自己朋友我還真從沒聽過。
「我想他是真的在乎。」我小心翼翼的應對,走到斑點狗前方。「看到你這樣,我也很擔心。」
愛德溫的右眼轉向我,其中過於複雜的各種情緒交雜,讓我無法判讀出他的想法。
我的鞏膜和動眼肌都還完好,所以義眼的仿真程度很高;但愛德溫的眼眶受損嚴重,這種時候左眼看起來就會異常突兀。
我們繼續沉默的對視,直到雙腿都開始痠麻時,我終於承認這樣繼續下去不會有任何進展。
此時,一股汗水與皮脂碎屑混合發酵的酸味飄入我的鼻腔──這讓我靈光一閃。
「你臭死了!」我用戲謔的語氣說道,斑點狗給我的唯一反應是稍微挑高的右邊眉毛。「我剛好需要放鬆一下肌肉,去泡溫泉吧!」
十分鐘後,我發出滿足的嘆息聲,甚至已經感覺到疲勞開始隨著瀰漫的水氣一起消散了。
愛德溫仍站在池邊,背對著我雙手抱胸,一直沒有說話。
「所以,發生什麼事了?」我們之間的溝通總是有話直說,因此即使我懷疑現在這個狀況可能需要哄一下,但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只能單刀直入。
「尼爾把我踢到另一組去了。」斑點狗斷斷續續的說道。「我被丟下了。」
「嗯……或許另一組也需要你?各種……權衡考量?」這樣聽起來愛德溫確實有點像在鬧脾氣,但我不覺得有這麼簡單,所以先採取講道理策略。
「哼,最好是。」愛德溫對我提出的可能性嗤之以鼻。
我梳理著頭上被水氣沾濕的毛髮,靜靜等待他繼續說下去。但斑點狗陷入沉默,甚至沒有碎嘴些發洩的氣話。
「你有什麼事情想要告訴我的嗎?」我使用鼓勵性語氣,盡量不要像在逼迫他。
斑點狗背對我的身影一僵,明顯很掙扎的樣子。
「我不該說的……」過了很久,他終於吞吞吐吐的咕噥道。
「那就不要再糾結了!」我游過去愛德溫那側開玩笑似的說道,想讓氣氛輕鬆些。「下來陪我吧,自己泡很無聊的。」
愛德溫又緊繃的小幅度扭動著身體,彷彿被困在重重網羅之中。最後,他終於做了幾個深長的呼吸,開始脫衣服。
我大概看過愛德溫裸體的樣子一百次了,但其實從來沒有這麼靠近的仔細看過,甚至當我們一起被關在那個破坑裡面的時候也是。
他背上的傷疤很多,形狀各異──有最常見的線狀,還有幾個像孔洞般的小坑,最怵目驚心的是一小塊在腿上長不出毛髮的扭曲糾結皮膚。
「你這樣盯著我很有壓力。」愛德溫小聲的說道,讓我自思緒中脫出。
「喔,抱歉!」我側過頭,稍微游遠了一點。
我看著池畔,溫泉水位因為我的動作而上下震盪,陣陣的水波拍向石塊,發出規律的啪嗒聲。
愛德溫進入池中時,引起了更大的擾動,兩波交疊,打上邊緣的小波甚至濺起了水花。
我轉身看向斑點狗,注意到他左鎖骨皮膚上的微小突起──那是皮下埋植的免疫抑制藥劑,用來保護愛德溫完好的眼睛──用力甩甩頭驅散冰冷的回憶,我抬起頭和斑點狗對上視線,他的雙耳貼平在頭上,看起來無精打采的。
「我不該說的……」愛德溫終於好像做出決定,低下吻端喃喃說道。「天啊,原來這就是被丟下的感覺嗎?」他將雙掌壓在頭頂苦笑幾聲。
「為什麼你覺得自己被丟下了?」我稍微靠近一點點問道。
「他們把我分到鬃狼家的行動小組。」愛德溫抬起頭說道,我似乎聽見一絲鼻音。
「但這不是行動的分組而已嗎?」我以保守的語氣提問。「我知道你們總是一起搭檔,可是這不至於有到丟下這麼嚴重吧?」
愛德溫看著我的神情非常複雜,他用手背搓搓鼻子以後,重重嘆了口氣。
「鬃狼家的行動,我們找到了內應,所以基本上就真的是很簡單的潛入、破壞,然後撤離。」他說完這句以後停頓了很久,好幾次張口欲言但都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來。最後,他的身體垮下來,如同徹底失去全身力氣那樣呢喃道:「去黃金家的行動小組是回不來的。」
我的耳朵直豎,但愛德溫低著頭沒有繼續解釋,鼻子都快要碰到水面了。
「尼爾有說過這次任務極度危險……」我用穩定的語氣說道想要安撫他。
「你沒有在聽!」愛德溫突然爆出高聲吠叫,嚇了我一跳。「他們不會回來了!」
我愣在原地,一時無法想到要怎麼回應,因此我決定耐心等待愛德溫繼續解釋。
「黃金家的守衛太森嚴了,沒有任何突破的方法。我們必須極度幸運,所有事情都按照計畫展開,才有機會抵達目標進行破壞。」愛德溫聲音嘶啞的說道。「而那之後,便會觸發警報,沒有任何逃脫的可能。」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不放棄行動呢……」我低聲問道。「三個火槍手可以繼續運作,尼爾也說過,只要活著就還有機會。」
「因為來不及了!」愛德溫用力拉扯脖子周圍的皮膚說道,用力到頸部和手上的血管都暴凸了起來。「安全系統……你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嗎?」
「我有大概聽說。」我保守的回答。「有定位和電擊功能,同時能夠監控配戴者的生理資訊……」
「不只是這樣!」愛德溫充滿挫敗的嘶吼。「是絕望!」他使勁的用右手食指戳著自己頸部。「這是種族滅絕,沒有放棄的選項!只要安全系統啟動,就不剩下任何希望了!」斑點狗的身體再次垮下來,近乎虛脫的低聲呢喃著,讓我沒有聽得很清楚。「……那是全方位的監控,沒有任何一絲逃離的可能……失去所有機會,生殺大權都掌握在別人手上,任人宰割……只是物品,被剝奪生而為人的基本權力和價值……」
愛德溫過了一段時間以後,抬起頭來看向我的眼睛。
「那會是徹底的絕望──沒有什麼比絕望更危險的了。所以,這不是什麼權衡考量的問題,這是應該要做的事情。」他的語氣似乎比較平靜,但我仍然能聽見那無法掩飾的顫抖。「只要系統啟動,一切就來不及了。所以我們分配了最低限度,理論上能夠突破黃金家防禦的人手,盡量減少犧牲。剩下的,就負責鬃狼家的系統。」
「可是……」我覺得這個時候想要實際一點,有點近乎對尼爾他們覺悟的冒犯,但我還是得問。「被破壞以後,再重建系統不就行了嗎?」
「當然,理論上是這樣。所以我們為此準備了秘密武器,可以確保幾十年之內,誰都別想重建系統。」愛德溫給我個有點哀傷的笑容。「也有你的一份貢獻喔。」
「那張電路板!」我沒有馬上理解過來,但很快就想通了。
「對。」愛德溫吐出一大口氣說道,閉上眼睛仰起脖子。
「但……」我沒想到,這事件策劃了這麼久的任務。「幾十年之後該怎麼辦呢?」
「時光荏苒。」愛德溫和我對上視線,帶著淡淡的微笑說道。「枯黃的葉片會凋零,離樹的枝條會腐朽。但最重要的是,深埋的種子會萌發,幼小的樹苗會成長。」
我能從他的眼神中看懂斑點狗沒說出口的話──他們將未來,交到我們手上──種下希望,相信總有一天,奇蹟將會抽芽茁壯,最終長成能夠庇蔭所有人的巨木。
「我想我理解了……」我喃喃說道。「你希望,能夠和他們並肩作戰到最後一刻嗎?」
「對。」愛德溫的回答很明確。
「那為什麼,尼爾他們會這麼做呢?」我歪了下頭,不太確定原因。
「那個自以為是的混蛋……」愛德溫啐道。「他覺得我找到了值得為之活下去的東西。」
「喔……」我還是理不出來頭緒,但試著表示同理。「所以你有嗎?」
「我想……」愛德溫側過頭,讓我只能看見他那隻不太自然的義眼。「……有。」
「那這樣不好嗎?」我游得更靠近了一點。
「沒有……」他的身體再次僵硬起來,雙手抱在胸前擺出防衛性的姿態。「但我也想和他們並肩作戰直到最後一刻。」
「我想我大概懂你的感受……」其實我可能不懂,但我理解不想被丟下的感覺。
「如果你懂的話……」愛德溫斷斷續續的說道,似乎在強迫自己把話硬擠出來。「你願意……」他聲音緊繃到像是要窒息那般。「……拒絕我嗎?」
四周非常安靜,連風都停了下來。白霧狀的水氣,裊裊翻騰,將我們露在水面上的毛皮都沾濕了。
滴答、滴答,我聽見水珠落在池面的細小聲響。那微弱的漣漪,自愛德溫身邊緩緩向我傳遞過來。
「我能懂你的心情。」是的,我懂。「但我也懂尼爾的心情。」
我輕輕踩著水,來到愛德溫身前。
「請容許我這麼說,」我深深吸了口氣說道。「我希望你願意為了我、為了他們,還有為了自己活下來。」
愛德溫身體顫抖了起來,幅度也愈來愈劇烈。我能聽見,水滴落下的滴答聲頻率大幅的增加了。
「沒關係的。」我屈身向前,緊緊抱住愛德溫。「沒事了。」我輕輕拍著斑點狗的後背,安撫著痛哭失聲的他。「沒事了。」
愛德溫也抱住了我,讓我們的胸腹部貼在一起。我的指腹能感覺到他身上毛皮不平整的疤痕,還有滑落在我肩頭的溫熱淚水──以及,那似乎痛苦到會將自己撕碎,卻仍然堅定跳動的有力心臟。
「這樣下去,會錯過晚會喔。」我用輕鬆的語氣說道,想要給愛德溫打氣。
斑點狗應了一聲放開我,稍微後退以後抹掉眼淚。
「可是我覺得自己今天沒有心情上台演奏了……」他淡淡的說道,給我一抹強行撐起的笑容。
「啊,如果那樣的話,我剛好有個很棒的解決方案!」我故作神秘的說道,不讓歪著頭的斑點狗猜到我想幹嘛。
周圍人群來來去去,顯然都有各自需要張羅的事情。桌椅、巨大倒木或岩塊,圍繞著中央的旺盛篝火,三三兩兩的人群在整片大草地上交際互動。
我彷彿能嗅到,空氣中的氣氛有那麼些不同──是有點不捨的,但又是如此毅然決然的。
時光荏苒。
較低矮的桌椅上坐滿了一大群溝鼠,他們吱吱喳喳的交談著,潔西卡在其中發號施令維持秩序。
葉片凋零。
巴里醫師和愛德溫坐在一起,斑點狗的吻端低垂,似乎在聽對方說話。
枝條腐朽。
克勞斯倚靠著巨岩,手持一只金屬杯子緩緩的喝著,目光嚴肅的打量著四周。
種子萌發。
尼爾和阿拉密斯帶著食物加入愛德溫他們,談話的氛圍漸漸輕鬆起來。
樹苗成長。
「哈囉各位,我知道開幕演出通常都是我們最愛的三位火槍手的特權,不過今天,就讓我僭越一次吧!」我對著固定在下巴附近的終端說道,引起了眾人的注意和幾聲歡呼。「有些人可能知道,我一直在創作。是首有三個段落的歌曲,用來紀念『三個火槍手』這個組織,還有我們值得尊敬的三位創始人!」
眾人目光轉向尼爾他們,響起了更多掌聲,而他們也向其他人致意。
「這是初版而已,還沒有定案,所以你們不可以噓我!」我的笑話有一些人捧場。「我考慮讓這首歌特別一點,所有人都能來填詞──不過如前所說,我還在想該怎麼做。」我笑著說道,將愛德溫送我的口琴舉到吻端前方。「那麼,就請各位賞點臉吧!」
我等到鼓譟聲間歇以後,吹了一段前奏──像是離家千萬里的旅人,知道自己永遠不會獨行那般──有些人的旅途短一點,有些人的旅途長一點,但我們都向著那棵參天巨木前進,所以遲早都會再次相遇的。
接著,我開始唱。
張開眼睛,我自床鋪中坐起來,看著從窗戶縫隙照進來的光打在地板上。
「幾點了?」愛德溫似乎被我吵醒,翻過身子用不太清醒的語氣問道。
「大概還能再睡半小時,但我想要早點準備好。」我坐起身開始著裝。為了節省時間,昨天晚上就把東西都拿過來了。
當我把烈火繫上腰際,藉由鏡面影像對那套鉻綠色制服做最後的調整時,愛德溫起來了並開始高效率的盥洗。
「再跟我說一次,為什麼要帶劍?」我將帽子夾在腋下問道。
「我們需要偽裝軍官。」他調整著自己的肩章說道。「還有要是不幸遇上異能者,至少有點機會。」
「異能者?」我歪著頭向愛德溫提出疑問。
「某種非常危險的人物。反正情報顯示鬃狼家的設施沒有異能者駐守,但保險起見帶著。」愛德溫也繫上了自己的劍。
「喔……好吧?」我聳聳肩接受了他的說法。
我在愛德溫最後調整裝備的時候,看向鏡子──一匹有著暗綠色眼睛的狐狸,而毛皮如同火焰般鮮紅。
這輩子第一次穿著烈火軍團的制服,和我曾經幻想過的感受完全不同。
但我看到的並不是一個冒牌貨,而是自己的樣子。
用指甲輕觸了心臟上方家徽紋樣的胸章,我傾聽著那細小的清脆聲響。
「喔對了,我有個東西要送你。」愛德溫賊賊的笑著,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幼崽那般。「巴里醫師幫我找到的,你一定會喜歡。」他放了個黑色的小盒子在桌上。
「喔……好?」我抓抓耳朵,不太確定會是什麼。但既然是巴里醫師找到的,那大概不會是什麼太奇怪的東西吧?
「我不想觸霉頭,但是……」他瞥了我一眼。「回來再開好嗎?」
「聽起來很合理。」我攤了攤手同意,看不出來反對的點。
「那麼,準備好了嗎?」愛德溫問道,調整了一下帽子。
「好了。」我用上最自信的語氣回覆,鏡中的火狐也以一個微笑向我保證。
「……終端同步,五分鐘後開始登機!」負責鬃狼家行動的組長說完以後,便下令解散,自己先走入機艙內部。
「嘿。」我和愛德溫一起回過頭看向聲音來源處,只見尼爾和阿拉密斯走了過來。
「嘿。」愛德溫有些不自在的抓抓耳朵轉開視線。
一時之間,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的看著彼此。
「那麼……」最後是愛德溫打破了沉默,他抬起頭,來回看過尼爾和阿拉密斯。他們兩匹默默的接受愛德溫的注視,很耐心的等待著。「另一邊見了。」斑點狗深深吸了一大口氣,帶著真摯的笑容說道。
「直到我們再次相會。」尼爾說道,抽出自己的劍來,阿拉密斯笑了一聲以後也照做。
「幹嘛?」愛德溫稍稍後退一點,語氣有些防衛性的問道。
「來嘛,你知道你想做的。」尼爾放低姿態想要說服愛德溫,而阿拉密斯在一旁顯然被逗笑了。
「一點都沒有!」愛德溫左顧右盼,似乎在尋求其他人的支持。
「蘇洛也一起吧。」阿拉密斯說道,示意我抽出佩劍。
「嗯……所以這是要幹嘛?」我將烈火出鞘,不太確定的看過其他三人。
「就像往日時光一樣,真懷念呢。」尼爾說道,將劍舉了起來,而阿拉密斯模仿他的動作,使雙方的劍身相觸,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個動作,讓我理解過來他們想幹嘛。所以我也將劍尖指向天空,然後與尼爾和阿拉密斯的劍輕輕交擊。
「再縱容我一次嘛。」尼爾給愛德溫一個狡獪的笑容,後者僵硬了幾秒鐘以後,態度終於軟化下來。
「你總是能得到你想要的,對吧?」斑點狗放鬆身體嘆了口氣妥協道,抽出細劍誇張的揮舞兩下,最後讓我們四把劍碰在一起。
雖然看起來百般不願意的樣子,但我似乎瞥見了愛德溫完好的那隻眼睛閃動著,一行淚水就這樣滑了下來。
沒有人多說些什麼,但我想我們都聽見了。
「人人為我!」尼爾喊道,比我想像中的要宏亮很多。
「我為人人!」我們齊聲呼應,就像呼吸那般自然。
當鬃狼家的要塞進入視線中時,我還是不由自主的緊張起來,用指甲在大腿上抓了抓。
「放輕鬆,資料都偽造好了,這邊不會是問題。」愛德溫將右手移開方向盤,握拳在我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必要的話,吞一片貝塔受體阻滯劑。」
「不用,我還行。」我向他保證道,以特殊的呼吸法調整心律。
愛德溫點點頭接受我的說法,便繼續專心駕駛。
我們靠近檢查哨以後開始減速,最後停下車隊接受檢查。
「請出示證件。」愛德溫搖下車窗以後,其中一匹站崗的鬃狼走過來說道。「維拉家的?可是……」他檢查完偽造的證件以後,來回打量著我和斑點狗。
「我們和中將安東尼奧有約。」愛德溫用稍微不耐煩的語氣說道,暗示我們趕時間,以及對於被怠慢的不悅。
「可是我們沒有收到通知啊……」鬃狼將證件還給愛德溫以後,有點慌忙的在自己的終端上滑著。「啊,我看到了!」他鬆了一口氣似的說道,有些尷尬的抓抓耳朵。「抱歉,我們可能有點內部疏失。請直視上方的攝影機好嗎?」
我和愛德溫遵照指示,讓攝影機掃描我們的虹膜。
因為資料庫中的檔案也是偽造的,所以我們都少了一隻眼睛這件事情完全不會對身分檢核產生任何影響。
「歡迎您,阿隆索閣下!」鬃狼碰了下帽檐致意,接著便後退一步,示意我們通過。
「繼續按照計畫進行就好,」下車以後,愛德溫跟在我身邊低聲說道。「畢竟不可能預先想到所有情況,有必要的話,就隨機應變吧。」
我微微頷首回應,目光堅定的走著,想要擺出很清楚自己要去哪裡的氣勢,以減少過於熱心鬃狼過來問問題的機率。
但是當我見到上前迎接我們的軍官時,還是瞬間僵硬了一下。
「阿隆索閣下,歡迎您!中將安東尼奧還有幾個會議,請您和烈火軍團的隨行人員先前往休息室。」聖地牙哥向我們致意以後站定於前方,似乎在等我表示什麼,但我還沒有從震驚中恢復。「在下是上尉聖地牙哥,請容我為您帶路。」
鬃狼再次做出明確的手勢,我才回過神來並理解狀況。
「麻煩您了。」我用平靜的語氣說道,向聖地牙哥點點頭表示感謝。
但沒想到我們才正準備要離開大廳,就聽到宏亮的笑聲。
「我好像聽見有人說『阿隆索』和『烈火軍團』?」一匹魁梧的白狼朝我們走了過來,身上的白色斗篷隨動作飄動著。「你這老狐狸,居然跑到……」他大概在我身前兩公尺的地方停下來,微微瞇起深藍色的眼睛。
聽說我和父親長得很像,但絕對沒有像到能騙過舊識的程度。
這下可好了,這要怎麼隨機應變?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移向白狼配在腰間的長劍,注意到他的手似乎有逐漸往劍柄移動的趨勢。
我嚥下口水,逼迫自己向前一步準備開始胡說八道。
「是的,尊貴的守衛大人,這位是阿隆索閣下,他和中將安東尼奧有重要的合約需要商量。」聖地牙哥快步上前,用身子微微擋在我和那匹身形巨大的白狼之間。
「我認得阿隆索‧維拉。」白狼緩緩的說道,同時確保我們在他每個咬字間清晰看見那巨大的犬齒。「這可不是他。」
「啊,怎麼這麼熱鬧啊?」一道身影如同會流動的黑暗般,流暢敏捷的來到白狼身旁,將手搭在他的肩膀和握住劍柄的手上。「幸會,我是塔爾塔羅斯。」
當眼睛適應以後,我才看出來那是一匹純黑的狼,金色的眼睛彷彿在發光一樣。他投來了個興致昂然的笑容,並朝我伸出右手。
「幸會,尊貴的大圖書館員。」我連忙從腦袋中提取家庭教師曾經塞進去的禮節,握了握他的手。
我看見白狼的眉頭糾結,但至少放開了劍柄。
「阿隆索?就是那個維若老掛在嘴邊的『天才』?」塔爾塔羅斯用戲謔的語氣調侃,同時以手肘撞了那匹白狼幾下,惹得對方發出明確的低吼聲。「別這樣嘛,你們不是學院同期嗎?」黑狼大笑幾聲,有些隨意的撥了撥耳側的毛髮。「我相信蓋拿很想和老同學敘敘舊,但我們還有公務在身無法久留,就不打擾了。」
塔爾塔羅斯簡單向我們致意後就再次如同流動的黑暗般離去。白狼則是微微歪著頭,又瞇起眼睛對我上下打量幾遍以後,沒有多說什麼便邁開步伐跟上黑狼。
「天啊,我剛剛看到我的一生閃過眼前。」聖地牙哥帶我們來到一條無人的走廊時低聲說道。
「我也以為死定了。」愛德溫拿起帽子,撥了撥頭上的毛髮之後戴回去。「那是怎麼回事?你有跟元老院打什麼商量嗎?」
「沒有,我也完全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聖地牙哥說道,在前方的岔路處張望了一下。
「應該是某種政治因素考量,或秉持不干涉世俗的原則?」我努力在腦海中回憶著,這段時間看到與元老院相關的報導拼湊道。「總之很幸運,看來元老院這次沒有打算管我們。」或許當情況並不涉及對他們成員的安全威脅時,那些大灰狼們其實並沒有太在乎?「啊對了,恭喜升官。」我向聖地牙哥說道。
「謝了。」聖地牙哥發出個情緒很複雜的哼聲。「真沒想到會在這個情況下再次見面。」
「對啊,我都嚇呆了。」我有點尷尬的抓了幾下後腦。
「抱歉,我得保護自己的身分,所以沒辦法讓你們事先知道。」聖地牙哥在一扇和牆面融為一體的門前方停下,操作著面板。
滑門無聲的向兩邊分開以後,我們一行人趕緊進入其中,避免被目擊到橫生枝節。
「事情有些變化,但都處於能應對的範圍之內。」聖地牙哥在我們換上秘密行動的全黑緊身套裝時迅速替我們簡報。「上校胡安還在控制室裡,驗收之後的一些小問題讓他反應過度──雖然說上校大概不知道自己有多正確。」鬃狼對自己翻了個白眼。「因為這樣,系統的訪問權限還在他身上,所以計畫會稍微有一點不同,但只有這個小小差異而已。」
「沒問題,這應該是能很簡單解決的變數。」組長說道,戴上暗色的護目鏡。
「還記得我們的協議對吧?」聖地牙哥將雙手抱在胸前問道。
「當然。」組長點點頭回應。「黃金家的系統被破壞以後我們才會動手。」
先前會議上有提過,反正如果黃金家的行動失敗了,單單破壞鬃狼家的系統也沒有任何幫助。
「你最好記得。」聖地牙哥低聲說道。「我可是背叛了我的同胞。」
「不,你並沒有。」組長用穩定的語氣說道。「你只是做了對的事情。」
聖地牙哥看著地上沒有回應。組長環顧四周,確認所有人都完成準備。
「你呢,準備好了嗎?」組長掏出一條束帶,向聖地牙哥問道。
「不要打斷牙齒,那會害我保費暴增。」鬃狼做了個深呼吸說道。
「沒問題。」組長才剛說完,便揍了聖地牙哥一拳,讓他沒站穩跌坐在地上。
「你這狗娘養的!」鬃狼咒罵道,暗紅色的血液匯聚在他的口吻末端滴下來。
「嘿,種族歧視!」組長故作嚴肅的說道,但我懷疑自己聽出了某種輕快的語調。「得逼真一點。再說我可沒有打斷什麼,冰敷一下就好了。」
不管聖地牙哥有沒有接受他的說法,總之沒有繼續抗議,默默的讓組長將他的雙手綁縛在身後,口吻束起。
「好了,各位。」組長示意我們啟動戰術護目鏡,熱成像顯示出房間中的人影,不同顏色的箭頭指出我們各自負責放倒的目標。「該幹活了!」
滑門打開以後,我們迅速衝進房間。尖銳物劃破空氣的聲響此起彼落,絕大多數的鬃狼甚至還沒抬頭就已經昏過去了。
「啊,上校。」組長高聲說道,揚了揚抵著聖地牙哥腦袋的大口徑手槍。「好好合作的話,就不會有人受傷。」
上校胡安愣了一瞬間,其中兩個組員就將鬃狼壓制並用束帶綁起來。
「沒必要那麼粗暴,各位。」組長嘆了口氣說道。「記得展現出教養。」
「你們想要幹什麼?」胡安站起身,四下張望了一下,顯然很快就得出結論。「黃金家派你們來的嗎?不管他們出多少,我們都可以給雙倍!」
「讓我這麼說好了,上校。我們更偏向……第三勢力。」組長說道,向胡安身旁的組員做了個手勢。「抱歉,我們需要你的授權。」
「你不知道自己在幹嘛!」胡安吼道,他的眼睛被塞到掃描器上驗證身分。「黃金家如果獨得元老院的合約,所有人都會完蛋!」
「我不太確定你在說什麼。不過如果能讓你安心一點的話,我們也會同步摧毀黃金家的系統。」組長將手槍插回腰際,把聖地牙哥扔到一張椅子上。
「什麼?」胡安看起來沒料到會是這個發展,困惑的打量著其他穿著戰術裝的組員們。「難道是德意志家?我就知道那些牧羊犬不會滿足於待在北方……」
「不是。」組長嘆了口氣,有些無奈的樣子。「不是只有你們貴族在乎這些事情好嗎?」
我聽到一些電子指示音,組員們操作著位在房間中央像是一條巨大柱子上的終端。組長看了眼自己的終端,搖搖頭表示自己尚未收到黃金家隊伍的確認訊息。
「你讓所有人都暴露在風險之中了!」胡安不放棄的說道,負責控制他的組員將鬃狼安置在一張空出的座椅上。「安第斯家、秘魯家、高地家、達爾文家、藪犬家……如果我們不在了,黃金家可是什麼都做得出來!」
「我們對於黃金獵犬們暴行的歷史非常熟悉。」組長淡淡的說道。「但我們更在乎底層一些的人。」他攤了攤手。「而且讓你們都重回起跑線,算很公平了吧?」
胡安像是被擊敗了那樣靠回椅背上,神情十分沮喪。
「你們逃不掉的。」胡安喃喃的說道。「沒有人可以捅了馬蜂窩還沒事……」
「盡力而為囉。」組長聳聳肩說道,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終端上。
我是有那麼一點點同情胡安,但如果大家的需求相互衝突,不得不犧牲其中一方的話,那當然是優先保護無能為力、沒有其他選擇的底層階級。
過了段時間,因為實在有點太閒,大家把四處東倒西歪的鬃狼們集中起來一個個排好安放於地板上。但最終成果看起來太像大屠殺現場了,所以最後組員們作罷,試著找點其他事情做。
胡安發出一聲苦笑,搖搖頭重重嘆了口氣。
此時我剛好注意到,組長的身體明顯僵硬的那個瞬間。
一股不安自胸口中迅速蔓延,令我有種似乎看著腳下的地面開始塌陷的錯覺。
「撤退。」組長說道,在安靜的空間中能聽得非常清楚。
聖地牙哥和胡安動作一致的猛然抬起頭,耳朵直豎。
「什麼?」其中一個組員不可置信的吠叫道,在空間中引起了不小的回音。
「撤退。」組長再次以不容質疑的語調重複,同時將終端收回右臂的綁帶上,然後用手勢給出明確的命令。
我能感覺到愛德溫用力握拳的動作,甚至是那幾乎聽不見的低聲嗚咽。胡安好像鬆一口氣那樣,全身癱軟在座位上。而聖地牙哥沒有什麼反應,若有所思的盯著自己的靴子。
這個當下,我必須強迫腦袋暫時放空不要去多做思考,否則過於強大的衝擊可能會讓我失去行動能力。
遵從指令。
按照計畫。
依序撤退。
可是大概就因為切換成這種模式了,所以等我回過神來,只能看著數個場景慢動作似的發生。
「……保羅你在做什麼?馬上把手從控制面板上移開!」組長大吼著,同時將手探向腰際的槍套。
「對不起……」保羅聲嘶力竭的呼喊。「你們一定要理解,我的家人全部在他們手上!」
「住手!」組長扣下扳機,彈殼自槍膛退出,槍口有束火焰如煙花般綻放。
一片血霧噴灑到空中,保羅的腦袋後仰,身體癱軟與破裂的護目鏡碎片一同落在控制室的地上。
許多組員拔腿奔向保羅原本在的位置,但更多人是震驚到無法反應。
胡安似乎和我一樣,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切發生,無法理解事情怎麼突然急轉直下的。
然後,一聲轟然巨響將世界給吞沒。
蜂鳴器的高分貝噪音刺痛耳膜,強迫我自昏厥狀態中醒過來。
我一邊撥開身上的各種碎片,一邊咳出滿口的灰。試著站起來的同時,確認自己並沒有受到什麼太嚴重的傷害。
一聲粗俗的咒罵引起了我的注意,趕忙循著聲音過去把金屬管和瓦礫搬開。
「你沒事吧?」愛德溫將滿布蜘蛛網般裂紋的護目鏡拿下來問道,在我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沒事。」我向他保證,同時迅速檢查斑點狗有沒有什麼明顯外傷。
「老天啊……」愛德溫喃喃說道,手中損毀的護目鏡掉到地上發出喀喀的撞擊聲。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有一片狼藉──室內近八成的空間都被塌下來的結構給埋住了,各種斷垣殘壁和扭曲變形的金屬彼此堆疊,裸露的電線不時噴出火花來。
還有任何人……活下來嗎?
照這個狀況看起來,離我們稍微遠一點的應該都被埋在下面了。當時除了我和愛德溫,附近還有組長、聖地牙哥和胡安。
當四周煙塵稍微散去一點,我終於辨認出不遠處那個模糊的輪廓──一塊超大的金屬碎片刺穿胸口,將他凌空釘在牆上──從仍然抓著的手槍,我確定那是組長。
我沒有看到聖地牙哥,可能還被埋在某個地方,或是被衝擊波推到不知哪去了。
或許可以先看看……有塊瓦礫堆動了動。
「那裡!」我高聲喊道,指向我看到動靜的位置。
愛德溫馬上理解過來,和我一起過去。在打算挖掘之前,愛德溫阻止了我的動作。
「先確認結構的穩定。」他指向附近東倒西歪的大型結構說道。
被愛德溫提醒以後,我才想起來相關的訓練內容。我們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評估,提供必要的支撐以後,開始移走大型的殘塊。
一匹鬃狼俯趴著,但下半身仍被埋在瓦礫堆中──是胡安。
「接下來要小心點。」愛德溫輕聲說道,似乎怕音量稍微大一點就有可能引起二次坍塌。
我遵照他的指示清理空間時,槍枝保險桿被打開的金屬碰撞聲讓我立刻回過頭。
「我真應該要殺了你們!」聖地牙哥不知道從哪裡爬了出來,用手槍指著我們嘶吼道。
「冷靜一點,現在房間的結構很不穩定。」愛德溫將雙掌向他攤開,做出安撫的手勢。「誰都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們也……」
「閉嘴!我一開始就不應該去找你們!都是你們害的!」聖地牙哥控訴道。「我……我放了你們進來……」那個瞬間,他全身劇烈顫抖到看起來就要崩潰了。「我要殺了你們!」
「你先放下武器,我們可以……」愛德溫再次出聲,但馬上就被打斷。
「閉嘴!閉嘴!閉嘴!」聖地牙哥歇斯底里似的吼道。
「你當然可以殺了我們,請自便。」我的心情還沒有好到能夠陪不講道理的鬃狼胡鬧,情況已經夠糟了!「你也可以選擇來幫我們,看有沒有機會救出上校。」
說完以後,我就繼續先前被中斷的工作,沒有搭理聖地牙哥。愛德溫很快也回來幫我,有很多太大的碎塊我搬不動。
當鬃狼決定加入我們以後,效率大幅提高。
「我很抱歉……」當愛德溫最後前去確認支撐結構強度的時候,我低聲說道,希望聖地牙哥能聽見。
「不是你的錯。」他也使用同樣的音量回覆我,而我很清晰的聽見了。
「準備好,我數到三。」愛德溫給出指令,我和聖地牙哥各自從兩邊腋下托住胡安。「一……二……三!」
胡安成功被救出來,他的神情十分恍惚,但似乎在聖地牙哥的協助下能夠很勉強的行走。
接著,讓人聽起來極度不舒服的警告音取代了先前蜂鳴器的叫聲。
「現在又是怎樣?」愛德溫不悅的吠道。
「自毀保障系統,恐怕是順著安全系統感染的。」聖地牙哥五官糾結成一團。「我們得馬上離開這個房間,自毀第一階段就是安全系統的控制室。」
「可是……」我理性上能理解,但還是無法控制的看向瓦礫堆。「下面可能還有人活著!」
「很快就沒了。」聖地牙哥咬著牙齒說道,我能聽出他語氣中的痛苦。「如果你不想要讓生還者再少四個的話,我們現在就得離開!」
面對這沒有需要爭論的情境,我和愛德溫立刻同意。
「從維修通道走,有艘小艇在水道裡等你們,和原定計畫一樣。」聖地牙哥替我們開啟通道,萬分幸運的入口沒有被掩埋或是故障。「我得帶上校前往戰情室,我們有機會終止自毀程序。」
「祝你們好運……」我低聲說道。「我真的很抱歉,沒有人想讓事情變成這樣。」
「顯然有。」聖地牙哥用鼻子噴口氣說道。「但說這些都沒有幫助了。現在黃金家獨占合約……」鬃狼的目光頓時抽離了起來,語氣憂心忡忡。「恐怕我們很快就需要正式的合作了。」
聖地牙哥沒有對這段陳述多做解釋,只是表明時間緊迫,而且周圍溫度上升的非常明顯。因此最後一次看過這片瓦礫堆之後,我們各自分頭離開房間。
「你能聯絡上撤退小組嗎?」我嘆口氣,將顯然壞掉了的終端收回手臂綁帶上。
「我的終端恐怕還壓在剛剛那個廢墟的某處。」愛德溫搖搖頭說道。
他才說完,一陣劇烈的搖晃差點將我們都震倒。我似乎還聽見了沉悶的爆炸聲,但不是很確定。
「看來現在沒了。」他聳聳肩說道,可能試著讓氣氛輕鬆一點。
我的確是被他逗笑了,不過很快想到,同時有多少生命就這麼隨之消逝。
還有……另一個小組也是。尼爾他們,全都不在了……
雖然先前就知道了,但確定成為定局以後,感覺還是完全不同。
這也表示,組織損失了全部的外勤組員──只剩下我和愛德溫。
突然似乎有某種無以言喻的龐大重量壓了上來──或許是對於失去夥伴的沉痛悲傷、或許是理解輪到自己扛起責任了的使命感,又或許──而我也這麼相信──那其實是最終離去前,在我肩頭上拍了拍的手。
種子會萌發。
內勤的支援系統都還完好,也有許多資深成員仍然活躍,這或許表示未來並沒有那麼晦暗。
話是這麼說,但黃金家獨占合約到底是什麼意思?先前胡安也有提過,這樣會讓所有人都完蛋,甚至聖地牙哥也暗示後續……
「蘇洛!」愛德溫焦急的喊聲將我自思緒中拉出,不過我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什麼事了,斑點狗就將我撲倒在地。
一聲悶響和撞擊過後,我試著爬起來。
「愛德溫!」我無法控制的喊道,將自通道上方砸下來的粗大金屬管搬開。
斑點狗沒有動作,讓我一時慌了手腳腦袋空白,只能先把他的頭套給摘下來。我很快就注意到有血從他後腦勺滲出來,連忙翻了塊乾淨的紗布出來壓上去。
「噢!」愛德溫抽動了幾下,發出吃痛的吠聲。
「你嚇死我了!」我生氣的吼道,沒有心情去介意自己的叫聲有多難聽。
「是、是,我很抱歉。不過這摸起來是皮肉傷,沒什麼好擔心的。」愛德溫按著後腦站起來,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給我看。「你還是沒有習慣注意自己的盲區,這很危險。」
「『盲』區本來就注意不到!」我固執的反駁,但好像第一次想到某個很明顯的問題。「看得到才不正常吧?」
結果斑點狗只是用一個不置可否的表情回應,讓我很想揍人,要不是擔心進一步腦損傷可能會害他真的變白癡。
「我希望聖地牙哥他們能夠阻止要塞爆炸或之類的,但實際一點也很重要。」愛德溫指向不遠處的小艇說道。「我們還是早點離開比較好。」
搭上撤離工具之後,順著水道一路前進,沒有遇上任何麻煩便抵達會合地點。
「這是所有人了嗎?」一匹拉布拉多犬面色沉重的問道,我認出這位是當初協助我和愛德溫從監禁設施撤離的合作對象。
「對。」我甩開悲傷,決定將那感受留到情況允許自己哀悼時再拿出來。
「好吧,先上來。」他嘆了口氣,轉身到一半突然頓住。「波爾多斯?」
我順著他的視線回頭,剛好看見愛德溫癱倒在地上的瞬間。
不……
「該死,過來幫忙!」拉布拉多犬喊了幾個人,我們七手八腳的把愛德溫給搬上運輸機。但因為缺乏專業設備或人員,只能做初步簡單處置和檢查。
「這應該是硬腦膜外血腫。」其中一匹看不出品種的狗聽完了我的描述以後說道。他檢查過愛德溫的眼睛,然後將頭墊高。「他的瞳孔正常,暫時沒有立即性的危險。但必要的話,我做過幾次野戰條件的顱骨鑽孔。」他將幾個比起醫療器材,看起來更像酷刑工具的東西放在一旁。「目前我們就先盡量保持他的穩定。」
接下來坐立難安的等待,是我生命中最漫長的十分鐘。
「喔天啊!」巴里醫師摀住嘴巴哭喊道,尖細的音調像是強壓著哽咽不要叫出來那樣。
「硬腦膜外血腫,瞳孔一分鐘前放大,心律和呼吸……」剛剛那匹幫忙穩定愛德溫的家犬向巴里醫師解釋著情況,兩人快步跟著輪床離去,準備手術。
憂心忡忡的看著他們消失在隔離滑門後方,無能為力的沮喪感咬噬著我身上每個抓不到的地方。
「很抱歉這個時候打擾……」一匹看起來很年輕的溝鼠遞了張平板終端過來。「克勞斯先生的聯絡。」
我接下平板,不太確定為什麼要找我。
「蘇洛,看到你總是很高興。」白色牧羊犬有些焦急的說道,和平常總是從容不迫的樣子差異很大。「基地遭到攻擊了,你能多快回來?」
我的腦袋空白了一剎那,接著馬上往通向地下站點的移動艙走去。
「半小時以內?我不確定這裡配備的是哪種載具。」我進入移動艙以後回覆道。
「我送最快的型號過去了,大概還要五分鐘。」克勞斯說道,他的畫面劇烈晃動了幾下。
「你們沒事吧?」我只能猜測,三個火槍手遭到的背叛非常徹底,基地的位置才會曝光。
「暫時還撐得住。」克勞斯扶住身旁的桌子穩住自己。
「可是……只剩下我一個了……」我怕克勞斯還沒收到噩耗,不知道外勤組員基本上已經全數犧牲。「就算回去,能提供的幫助也非常有限……」我深深吸了口氣,穩住自己的情緒。「但我會盡我所能的戰鬥。」
「戰鬥?我們要廢棄基地了,分清楚優先順序啊!」克勞斯沒好氣的說道。「我們需要你的權限!」
那個瞬間,又是一個事實如閃電般擊中我──我現在是指揮鏈中的最高層級了。
「抱歉,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我用力拍了下腦門,替自己腦袋發熱的行為感到羞恥。
「你最好早點習慣。」克勞斯神情嚴肅的說道。「波爾多斯恢復以前,你就是管事的了。」
通話結束,將平板交還給我甚至沒有注意到一起跟進移動艙來的年輕溝鼠。
我盯著數字不斷改變的深度顯示,心思隨著雜亂的想法飄遠。每穿過一個樓層,都會有細小的匡噹聲傳進我耳裡,如同校準著我的心跳那般。當移動艙開始減速時,一股拉力讓我的胃似乎沉往了更深處。
我……是管事的了。
「……攻擊暫時停止了,黃金家的裝甲部隊和人員目前都沒有動作。」克勞斯在會議室替我簡報現在情況。
「讓他們來。」潔西卡重重哼了一聲。「我還怕那幾百萬噸炸藥永遠派不上用場了呢。」
「他們恐怕知道陷阱的位置。」克勞斯指了指畫面上代表對方單位的紅點。「出賣我們的人顯然足夠了解基地。」
「保羅的層級不知道隧道。」我完成虹膜和指紋的認證,繼續操作著核心終端。「希望沒有保密等級更高的人洩漏這個情報。」
「他們可以試試看,我準備了很多驚喜給不請自來的掃興鬼們。」潔西卡雙手抱胸說道,她的心情顯然非常不好──我們都是。
「我應該設定多久?」我出聲詢問,準備啟動自毀倒數。
「絕大多數人都已經完成撤離,所以三十分鐘應該夠了。」克勞斯說道,將手搭上我的肩膀。「除非你想要多花點時間……獨處一下。」
「不,我收拾一下就離開。」我試著以堅定的語氣說道,拍了拍克勞斯搭在我肩上的手表示感激。「以後會有時間弔唁的。」
終端上顯示的數字開始減少,給定了一個明確的期限。
「你們需要聽聽這個……」一匹在旁邊站台負責處理通訊的年輕溝鼠說道。他把自己的耳機摘下來,將幾條線路插進牆上的圓孔中。「剛剛收到線民的錄音。」
「……基地有動作,所以我比對了座標……用衛星……飛彈豎井……喔天啊,是巨型鑽地彈!」
聲音失真嚴重,又非常斷斷續續,但配上剛剛調出來的衛星畫面,我想自己成功拼湊出對方的意思──有一顆碉堡殺手正朝我們飛過來。
「老天啊……」克勞斯呢喃般的說道,張大雙眼盯著螢幕上顯示的巨大飛彈。
我對鑽地彈稱不上有多了解,但我知道,這東西設計成專門用來打擊地下深處的目標──也就是我們。
一股涼意自尾巴末梢蔓延,爬上我的後頸。
「……型號呢?給我預計抵達時間!」潔西卡的喊聲將我拉回現實,她在桌台終端上瘋狂輸入什麼計算著。「振作一點,不過是顆會飛的炸彈而已,哪天我們頭上沒有懸著隨時會爆炸的東西了?」
「估計二十分鐘!」和我一樣,顯然剛剛才回過神來的年輕溝鼠喊道,接著藉由影像分析的幫助報出鑽地彈的型號。「從大氣層外返回的時間可能會有一點誤差。」
「蘇洛,先去收拾,按照原定計畫和時間在電梯井碰頭。」潔西卡將頭抬起來對我說道。「這能行,綽綽有餘……只要在正確的時間引爆埋在基地的所有炸藥,就能氣化鑽地彈,或至少讓它提早引爆。」年長的溝鼠拿起自己的終端,同步著資料。
「妳能辦到嗎?」克勞斯問道,向年輕的溝鼠揮揮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可以,這沒有很困難。」潔西卡說道。「我採用最保守的策略,會有點顛簸,但隧道系統絕對不會受損。」
「那就做吧。」克勞斯說道,看了我一眼。「去吧,蘇洛,我們等等見。」
沒有浪費任何時間的,我奔出中央大樓,衝向宿舍區域。
剛剛從地底下直接上來的,所以我並沒有注意到基地的情況──原先青翠的草原上遍布焦黑的彈坑,有一些建築被擊中起火燃燒,偶爾會有水泥碎塊散落在地。
還好宿舍結構基本上沒受損,只是由於斷電的緣故,得爬了一小段樓梯才能抵達我的樓層。而所有房門都因為電磁鎖失效的關係而開啟,偶爾隨著氣流微微來回擺動,發出細小的嘎嘎聲。
其實也沒什麼一定得帶走的,大多是書籍或治療課程的作品,像我至今仍不確定自己當初想要表達什麼的畫作,和一只我不論多努力都還是歪七扭八的陶杯。最後拿了愛德溫送的口琴,還有……尼爾給的那袋橡子。
時間仍然很充裕,我決定進入愛德溫的房間看看。
我現在已經知道他總是維持最低限度個人物品的原因了,但或許昨天早已被過度飽和的情緒淹沒,沒有多想這件事情。所以當我獨自站在空空蕩蕩的房內時,有股難以捉摸卻又感同身受的悲傷,從我內心深處湧出。
最後我拿了口琴。相信等愛德溫恢復過來以後,他總有一天會再度有吹奏的心情。還有那個差點被我遺忘的黑色盒子,或許等事情都告一個段落之後再看看,斑點狗替我準備了什麼有趣的驚喜。
原本有考慮是不是該去尼爾或阿拉密斯的房間也拿點什麼,說不定愛德溫會希望能夠留下某些他朋友們的紀念物。但從窗戶望出去時,我看見尼爾的苗圃被一個大大的坑洞取代,只剩下燒得焦黑的土壤──這讓我改變了主意。
並非絕望,恰恰相反──因為種子會萌發。
劇烈的晃動傳來,震落一些塵土,燈光也稍微閃爍了幾下。
沒有人說話,但或許我們都在想同一件事情。
我不由自主的去抓放在胸前口袋的橡子,仔細傾聽著那微弱的喀喀碰撞聲。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注意到那枚偽造的胸針,在這一連串的顛簸和意外磨難之後,仍然掛在那裡。
我有股大笑的衝動,但不想吵到列車上其他顯然需要休息的夥伴們。所以用指腹仔細感受,家徽最外圍那火焰形狀的輪廓,同時試著在炙熱淚水無法控制的滑落時,不要哭出聲音來。
「……愛德溫已經脫離險境了,但不確定需要休息多久才會清醒。」巴里醫師將臉靠在手腕上說道,她黑眼圈重到甚至能透出毛髮。
「……基地結構整修完成,而黃金家也終於放棄繼續找我們。」潔西卡說完以後靠回椅背上,似乎鬆了一口氣那樣。
「……我們向合作對象發出的訊息都有收到回覆,會議時間已經定下來。」克勞斯把與會者的清單投放到會議室的終端上。
大家各自簡報。拜準備工作完善之賜,新基地的運作沒什麼問題,補給也非常充分。尼爾規劃未來藍圖的時候,都是基於自己不在了以後,組織該如何繼續運作下去作為出發點的。
想到這裡,又是一陣鼻酸。但我該記住的不是他的死亡,而是他對未來的想像。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中斷了我的思緒,只看見克勞斯正厲聲斥責一匹冒失闖進來的郊狼。但白色牧羊犬的臉色很快就變成震驚,馬上回到會議室終端上操作著。
還來不及對情況提問,播放中的新聞畫面就替我解答了。
「喔天啊!」巴里醫師將臉埋進雙掌之中,像是徹底精疲力竭了那樣。
其他人如果不是過於訝異的大張嘴巴,就是過於沉痛的凝視著螢幕,沒有人說話。
「……全蓋亞通緝的恐怖組織『三個火槍手』,基地於上個月被徹底摧毀。而其首腦──代號『阿多斯』──也在黃金家的協助之下成功逮捕。經過黃金家組成的簡易庭審理,對平民目標進行恐怖活動、叛國罪、違反和平、違反人道等等多項罪名判決有罪,以掛拉分之刑處死。」
畫面上是一個超級大的坑洞,把原本壯麗優美的峽谷給硬生生粉碎。另外,是尼爾在法庭上受審的樣子──混血狗半張臉嚴重燒傷,皮肉糾結在一起──但我還是能認出他來。
「刑台已經搭好,今日下午五點整,將會由領導本次行動的黃金伯爵,史密斯……」
看著那噁心的黃金獵犬,和那噁心的笑容,如同被一把鋸齒匕首捅進我腹部中攪動那樣。
我反射性的站起來,桌椅被我撞開發出低沉的碰撞聲。
「蘇洛!」克勞斯大喊,蓋過了新聞播報的聲音。「你在做什麼?」
「我要去。」我的聲音平板到自己差點都認不出來。
「去什麼?那裡有一支軍隊,連巡弋飛彈都打不進去!」白色牧羊犬罕見的動怒了,身上的毛髮全部豎起來。「再說了,你去了又能做什麼?」
「給我一把狙擊步槍,我的準頭還行。」我的手在發抖,但聲音卻沒有。
「然後害你自己馬上被擊斃嗎?」克勞斯按著腦門沮喪的問道。「我們經不起再失去任何人了!」
「小狐狸,講點道理!」潔西卡說道,向我做出無奈的手勢。
「蘇洛……」巴里醫師呻吟道,吻端已經要碰到桌面了。「……拜託別去。」
我用力轉開頭,深知只要和他們對上視線,我的決心就會立刻瓦解。
「我要去。」這是告知,不是徵詢同意。「就算只能看著,我也要去。」
說完,我推開會議室的門大步離去,忽視他們在身後的叫喚。
克勞斯顯然已經先警告過武器庫管理員了,所以對方非常堅定的拒絕我每一個請求。
最後我只能帶上自己的配槍還有烈火,就這樣武力單薄的前往敵陣深處。不過說認真的,巡弋飛彈都打不進去了,低於這種程度的裝備之間根本沒差別。
抵達現場以後,我才理解自己的行為比預估的愚蠢太多太多了。
人山人海──字面上的,人山人海。
我甚至無法靠近到肉眼能夠看清楚刑台的距離,四周的人牆早已擠到不剩任何可以騰挪的空間。這種情況,恐怕連找到狙擊槍有效射程之內的空地都有困難,更別提其他任何行動了。
最終我還是屈服於現實,放任自己於擁擠的人潮中漂流,來回推擠的節奏如同臨終彌留的喘息那般。
雖然人這麼多,但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彷彿有個巨大玻璃罩,蓋在所有人的腦袋上,然後將環境抽成真空。
我就要溺死了──溺死於這無邊無際的沉默中。
我……什麼都做不了,就像四周這些群眾一樣。
他們是抱著怎樣的心情過來的呢?他們知道「阿多斯」是誰嗎?這裡有受過三個火槍手幫助的人嗎?如果,這麼多人都願意去拯救尼爾,黃金家的軍隊能阻止我們嗎?為什麼,大家都已經做了這麼多了,這些平民百姓們,都沒有半點覺醒的跡象呢?
或許,我只能繼續陶醉於自我滿足中,無法真正改變任何事情。不論我們拯救了多少人,總是會有更多人需要被拯救。所有以血淚為代價學到的教訓,都只是等待時間夠久以後,由遺忘歷史的人們再次重蹈覆轍。所有的努力終歸徒勞,我們永遠無法原諒彼此……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
一陣新的韻律傳來,附近的人都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巨大螢幕。
我就像被某種力量控制一樣,也做出了相同的動作。
黃金家那群變態的瘋子們,設想得還挺周到啊?居然體貼距離太遠的觀眾會看不清楚,所以提供了即時轉播。
尼爾背對鏡頭跪在地上,麻繩捆成的絞索掛在他脖子上。他燒傷的部分看起來稍微沒新聞報導上的那麼怵目驚心,但仍然很嚴重。能看到的其他部分,似乎沒有明顯外傷。或許黃金家有一些公關考量,又或者他們不希望今天這場表演太快結束。
但這都不重要。
即使尼爾癱倒在地上,顯得疲憊且脆弱不堪,我仍然很清楚,他永遠也不會屈服──永遠。
幾匹黃金獵犬上了刑台,開始宣讀什麼。但我無法放心思在那些杜撰的政令宣傳和惡毒謊言上,只是惡狠狠的瞪著滿臉笑意的史密斯。
好像……他就是一切邪惡的中心,他需要替一切負責那樣。
這樣想讓我稍微舒服了些。
恨果然是最容易的。
「……那麼,讓我們進入正題吧!」史密斯笑盈盈的走到舞台中心,雙掌合十,兩手指頭相互點著。「終於見面了,名聞遐邇的阿多斯!」
尼爾沒有理他,一點動作也沒有。
「別這麼不情願嘛,至少先把程序跑完,我們等等會有很多時間熟識彼此的。」史密斯咧嘴而笑,向一旁做了個手勢。「你有什麼遺言嗎?」
麥可走到尼爾旁邊彎下腰,似乎想要確定他有沒有說話。
尼爾緩緩的挺起身子,注視著眼前的黃金獵犬。史密斯興致昂然的看著,如同巴不得能配上爆米花,然後在更好的位置欣賞那般。
畫面捕捉到尼爾的嘴巴蠕動著,麥可似乎打算傾身向前。
接著,尼爾吐了一大口口水到麥可的臉上。
麥可沒有動彈,或是給出任何其他反應。那團口水,就這樣順著毛髮紋路,從黃金獵犬的側臉緩緩流下,然後於下巴匯聚,最後再滴到地上,發出清晰可聞的啪嗒聲。我甚至能看出來,那團口水在麥可臉上的毛髮留下了道濕濕的軌跡。
四周的沉默氛圍不知怎麼的,居然有辦法變得更加死寂。
「我想這大概是『沒有』的意思吧?」史密斯大笑出聲,似乎被眼前的演出逗樂了那樣。「麥可,幫個忙,動手吧!」他走到旁邊,將一張放滿了各種閃著寒光刀具的小桌子拖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麥可抬起腿來,將尼爾踢下刑台。
清脆的喀擦一聲,像是樹枝折斷了那樣。
尼爾的身體吊著,隨尚未消散的慣性微微來回擺動。四周安靜到我近乎能聽見,麻繩相互絞緊摩擦,嘎吱嘎吱的作響。
「呃……你在幹嘛?」史密斯徹底愣住了,我第一次看到他那麼錯愕的表情。
「剛剛的命令是『動手吧』,所以我就執行了。」麥可倒是和以往同樣冷靜。
「不是啊!我是說……我……」史密斯揮舞著手中末端呈現新月形的小刀,語速極快的說著。「我專程從索林根進口全套工具欸!而且還看了很多教學影片!更別提天殺的場地費!然後你……你……」
「伯爵大人有其他指示嗎?」麥可歪著頭,向看起來暫時無法組成完整句子的史密斯問道。
「隨便啦,你開心就好!」他將工具丟回桌上,發出一陣匡噹聲。「特地營造的氣氛都被你給毀掉了。」史密斯轉身胡亂揮了幾下手,便從後方的階梯離開。
麥可招手喚來幾匹黃金獵犬,他們將尼爾拉起來,從絞索上解下。
即使經過了這一連串近乎鬧劇的情節,周遭的人們還是如此沉默。
或許,是因為過於害怕所以不敢出聲;又或許,他們正以自己的方式致意。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願意這樣相信。
原本以為,事情就這樣告一個段落了。但是當他們將尼爾的屍體帶走,而轉播畫面上史密斯耍脾氣似的揮手驅趕擋在他前方的人群時,胸口中的怒火終於將一直保護自己神智的麻木感給燃燒殆盡。
為什麼他可以總是揮揮手,就將自己造成的一團混亂丟在身後讓別人收拾?為什麼他可以總是為所欲為,毫無顧忌?為什麼,就憑他身處高位,沒人能碰他嗎?
一個非常強烈又鮮明的想法成形,簡約到如同真理般明確,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辯證或口舌來賦予其裝飾用的正當性。
正義應當被伸張。
繞著宅邸偵查,我發現警備非常鬆散。除了主要入口之外都缺乏固定站崗的守衛,就連巡邏隊伍的頻率都低到令人訝異。
或許是因為人手都被調去處理那一大堆拒絕散去的群眾了?
無論究竟是為什麼,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自己的任務,專注於伸張正義上。
配有金屬圍籬的高牆看起來更像是提供震懾效果,表明黃金獵犬們多麼高高在上的俯視低等種族,而沒有太強的實用性──砂岩的粗糙表面替抓握提供了很好的施力點,頂端裝飾用的倒鉤和尖刺就更不用說了。當然,還有種在牆內的巨大樹木,粗壯的枝幹伸得老長,根本就是在歡迎有意入侵者善加利用。
算準巡邏隊伍的空檔,我啟動電子干擾器,迅速攀上高牆,躍向大樹,輕輕鬆鬆就潛入庭院。
確認安全之後,我往廚房移動,將耳朵貼在一扇看起來很雅致的木門上。
除了水珠在金屬平面上濺開的規律滴答聲之外沒有其他動靜,我從一扇半開的窗戶翻進室內。
經過金屬流理台的時候,我在琳瑯滿目的餐具中,看到了一把乳酪刨絲器,腦中瞬間產生了把史密斯的臉塞進去狠狠摩擦個幾百次的幻想,但我最後還是忍住沒有嘗試執行這可行性太低的計畫。
僕役通道在一扇很破舊的門後面,我懷疑稍微粗魯一點,這扇門會直接被我拆下來。通道裡陰冷又充滿霉味,牆壁的水泥抹面非常隨便,看起來就像是挖一坨灰漿扔上去任它自行滑落那樣。走了老半天,連個像樣的照明都沒有,但即使如此,地上和牆邊的各色污漬都是如此顯眼。
根據線人提供的平面圖,我從書房暗門出來,悄聲無息的將書架推回原處。
主臥房就在走廊對面而已,我只需要再……
注意到身前有個人影時,我頓時僵住,手上的終端差點掉到地上。
那匹黃金獵犬背對著門扉面向我,沒有動作的隱沒在黑暗中。那站姿很眼熟,我藉著一些反光,看見了他掛在腰際的刺劍,同時認出那護手樣式。
是麥可。
「回去吧。」他開口說道。「今天已經死夠多人了。」
我看不清楚黃金獵犬的表情,但那語氣聽起來是如此的毫無起伏。
「去跟你的伯爵說啊!」我尖銳的挑釁,將手槍抽出來。「滾開,否則我就不客氣了!」
「你真的以為自己是達太安嗎。」麥可罕見的透露出了一股明確的不耐煩。「我今天沒心情在這裡耗,回去。」
怒火將我的血液加熱至沸騰,直接衝上腦門,連帶導致全身毛髮都豎起來。所以我沒有任何猶豫,對著令人噁心的黃金獵犬開了兩槍。
但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他文風不動,像是子彈沒有擊中他一樣。
不可能這種距離我會失手吧?
我繼續扣下扳機,不信邪的打光子彈。無論原理到底是什麼,麥可顯然有某種屏障保護他。
這是某種新技術嗎?或者這就是元老院秘密提供的東西?
但對現在的我來說,原理什麼的毫不重要。
所以我將手槍插回腰帶上,接著抽出烈火,用最快的速度刺擊。
麥可立刻拔劍,動作流暢的將我的攻勢打偏,然後馬上揮出接二連三的斬擊。
他好快!
意識到自己已經被砍中了以後,我連忙後退擺出防禦架式。
原本打算先保持距離,重新評估狀況。但沒想到才剛依稀看見一道模糊的身影晃動,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左手臂上就感覺到一陣尖銳的疼痛,逼得我繼續撤往更後方。
我無法理解這黃金獵犬怎麼可能瞬間就跨過那麼大的距離,貼到我身前並且對破綻出擊。
緊盯黑暗中流竄的銀光,我保持十二萬分的心思警戒,防範下一波攻勢。
銀流舞動,我這次抓到了!拍開斬擊,我收回劍身,準備要揮擊之前撕裂般的劇痛自左臉傳來,迫使我不得不中斷動作,狼狽格擋試著保護自己。
麥可的動作快到匪夷所思,根本超過了合理的範圍。
強迫大腦運作,尋找任何可行應對策略的同時,我感覺到溫熱的血液自臉頰滑落,匯聚在下巴,最後滴落至地毯上。
低下視線一瞥,腳邊是被切成兩半的眼罩,附近點著幾灘噴濺開來的血跡。
要不是左眼已經瞎了,剛剛那一擊便會奪去我半邊的光明。
「回去。」麥可的語句伴隨兩聲劃破空氣的尖銳音響,我注意到他將血從劍上甩掉的動作。
「絕不!」我吼道。「我一定要你們付出代價,正義應當被伸張!」
即使我很懷疑這個情況下,我能讓誰付出代價,但我不在乎了。
正義應當被伸張。
我近乎魯莽的衝上去,想要抓住麥可的劍,以激進策略來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但我異想天開的成果就是口鼻處遭到重重的一擊。
難以承受的疼痛令我雙腿一軟、近乎昏厥,甚至沒注意到自己什麼時候被繳械的。
我爬起來呈蹲踞姿勢,擦掉湧出的鼻血,決定弓起身子緊繃肌肉,做好撲上去張口撕咬的打算。
「回去吧。」麥可再次說道,我懷疑自己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疲憊。「為了自己活下來。」
那個瞬間,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為了自己……活下來。
如同失去全身力氣那般癱坐在地,眼淚與血液交錯滴到腿上,我困惑著自己為什麼沒有被灼傷。
匡噹幾聲,是麥可將烈火扔回我身前的聲音。
抬起頭,只看見他開門離去的背影,那傢伙像是我不值他再多耗費任何心神一樣的直接走掉了。
我抹掉臉上眼淚和血液混在一起的半乾硬塊,撿回烈火收入劍鞘。
吞下所有屈辱以及驕傲轉身離開,我決定回到夥伴們的身邊。
「好了,跟新的一樣!」巴里醫師做出結論,結束對替換義眼的檢查。她硬擠出了個笑容給我,即使我知道山狐有多疲憊。
「謝了……」我低聲說道,滿滿的愧疚感令我的耳朵緊貼在頭上。「抱歉,醫務室都滿出來了,我卻在這個時候給妳添麻煩。」
「我習慣照顧不聽話的病人了。」巴里醫師聳聳肩說道,起身準備離開,但似乎注意到了什麼停下動作。「現在或許是個很適合的時機開禮物。」她指向放在桌上的那個黑色小盒子說道。「愛德溫很有信心你會喜歡的。」
「喔……好的?」我微微歪著頭,不過巴里醫師只是給我一個神祕的微笑之後就離開了。
把黑色小盒子拿到手上時,敲門聲引起了我的注意。
「現在方便嗎?」克勞斯將頭探進房間問道。
「沒問題。」我起身做出手勢邀請白色牧羊犬進門。
「我來確認一下狀況,你能出席等等的會議吧?」克勞斯問道,我可以聽出他語句中未明說的擔憂。
「沒問題,都是皮肉傷而已。」我誠實回答,而隨之而來的羞愧感又讓我低下視線。「對不起……」
「沒關係的,」克勞斯柔聲說道。「重點是你回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我……」我抬起頭看向白色牧羊犬,注意到他似乎比以往都要顯得更蒼老。「我失敗了。」
克勞斯歪著頭,對我折下右邊耳朵。
「我沒有替大家報仇,還被狠狠教訓了一頓,夾著尾巴逃回來。」貼在頭上的雙耳已經燙到要燒起來了,但我仍設法把話說出口。
「即使我可能沒有和所有人都熟稔到會徹夜暢談理想與抱負,但從對他們粗略的了解中就能推斷,報仇從來就不是這個組織熱血份子們的優先考量事項。」克勞斯說道,嘴角微微的上揚。
「可是……」我像要辯解什麼似的開口。「這不就表示,那些惡行沒有收到後果嗎?」緊握拳頭,我感覺著刺進掌心的指甲。「不就表示……史密斯沒有被懲罰嗎?」
「把問題都歸咎在單個人──或數個人──身上,唯一會產生的效果,就是暫時的情緒宣洩。」克勞斯嘆了口氣,走到我身前。「而且有的時候,壞人就是會逃過懲罰。」
「可是……這是不對的!」我想要生氣,想要找個能夠怪罪的對象。「這不就是一切的重點嗎?讓該負起責任的人負責!」
「讓該負起責任的人負責很重要,但絕對不是最重要的部分。」克勞斯伸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一切的重點從來都是補償──補償那些在不正義行為下的受害者。」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如果受害者只想要加害者們負責,並且得到應得的懲罰呢?」我緊緊咬住牙齒,再次感受到那股深沉的怒火在我胸腔翻騰著。
「我們鮮少能夠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克勞斯淡淡的說道,直直看進我的眼睛。「現實往往非常險惡,除了接受之外別無選擇。」
「所以就這樣算了?」我質問道。「就這樣讓壞人拍拍屁股走掉,因為反正也拿他沒辦法,所有人都只能把這種『現實』給吞進肚子裡?」我強行嚥下口中的苦澀,感到一陣反胃。
「我有這樣說嗎?」克勞斯微微歪了下頭,大大增加嘴角上揚的弧度。「只有鍥而不捨的奮力戰鬥,並且足夠幸運的情況下,我們才說不定有機會得到自己需要的東西──這是一場非常現實、從來就不公平的戰鬥──但這就是重點!」他的語氣是如此輕盈,似乎和現在情況非常不搭。但我想,白色牧羊犬正試著教我最重要的一課。「你知道什麼時候戰鬥才會結束嗎?當你放棄的時候!」
克勞斯後退一步,對我緩緩的上下打量過一遍。
「所以現在剩下的唯一問題就是,你準備好繼續戰鬥了嗎?」他沒有做出其他動作,但我能理解到,那是邀請、是期盼,是將希望放在未來的信念。
情緒在我體內瘋狂翻攪著,憤怒、悲傷、麻木、憤恨、遺憾、恐懼、痛苦、絕望、無奈……太多太多了。
我想要破口大罵,我想要放聲大哭,我想要找個人來怪罪,讓自己能好受點。
但在這所有近乎要將我推向瘋狂的壓力之外,有另一種沉重,是我無法忽視的──那些按在我肩膀上的手。
我閉起眼睛,順著那手的重量向內探詢。
為了逃離自己的罪惡感,從泥濘且充滿惡臭的沼澤,我一頭栽入冰冷的囹圄中。但自烈火中綻放重生,使我認清自我、找到方向。即使我恐怕還沒準備好,往那個方向走下去的旅程盡是焦土,鮮血痛苦與死亡遍布。
我張開眼睛,順著通往終點的方向看去。
終點似乎在無窮遠處,超過目光可及的範圍,一切都被渾沌未知的迷霧給包圍。
但我知道希望──知道終點有一棵巨大參天橡樹的希望。
「我準備好了。」我低聲說道,感受體內的火焰燃盡一切,驅動我。
「很好,創始人們肯定會感到欣慰的。那麼,五分鐘後會議室見了。」克勞斯帶著微笑說道。「差點忘記,」白色牧羊犬轉身到一半時,回過頭對我看了一眼。「我覺得那很適合你。」
順著他的目光低下頭,看見自己都忘了還拿在手上的黑色小盒子。我打開,是一個黑色眼罩,上面有三道銀白色像是由劍尖劃出來的刻痕,拼成「Z」的圖樣。
我無法控制的大笑起來,笑到淚水潰堤似的流了我滿臉。
過了一段時間,我終於成功控制住情緒。擦乾眼淚,戴上愛德溫替我精心挑選的眼罩。我站起身,邁開步伐前往下一場戰鬥。
「全員到齊,讓我們開始吧!」克勞斯用愉快的語氣說道,向所有與會者介紹彼此。
我看見那匹有著橄欖色眼睛的雌性火狐,她注意到我的目光以後馬上以一個白眼回應,害我只好立刻轉開視線。
巴里醫師眼睛裡全都是血絲,但她還是強打起精神,表現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樣子。
潔西卡雙手抱胸打量著其他陌生的成員,小弧度的來回轉動自己的座位,可能在從各種角度評估對方。
見過很多次面的拉布拉多犬伸出舌頭喘著氣,面帶傻氣的笑容,似乎不介意被溝鼠那樣直直瞪視。
聖地牙哥就沒那麼自在了,可以看出來他強迫自己雙手按在桌面上不要有其他動作。
「……不過,開始之前,可能有個優先動議要處理。」克勞斯說道,用大大的笑容看過在座的所有人。「雖然和各位一樣,我深愛並且尊重『三個火槍手』的精神與意志,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個組織應該隨著阿多斯一起安息──作為敬意,還有感謝他的深謀遠慮,讓我們得以擁有全新開始的機會,以及全新的聯盟。」
我雖然有一點不捨,但同意克勞斯的觀點。我有預感愛德溫也會這麼想的,讓「三個火槍手」永遠專屬於他們。
其他人都沒有反對,先前的組織成員也都點頭表示同意。
「那麼,看來我們需要一個新的名字。」克勞斯做出手勢,向四周徵詢意見。
「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話,我有個提議。」我起身說道,感受著自己胸口熊熊燃燒的火焰,還有其他對我投來的好奇目光。「曾有位十分博學的女士,和我分享過一段激勵人心的歷史。」我向潔西卡致意,她挑高了右邊眉毛,可能沒搞懂我想幹嘛。「而我想,那個名稱會很適合的,特別因為這會是我們以後的主業了。」
我的嘴角無法控制的揚起,收到更多好奇的目光。深深吸了口氣,想要稍微增加更多的隆重感,然後說出了我的提案。 「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