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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旗幟

我像是鉛塊一樣的往黑暗中沉入。寒澈刺骨的汪洋,如同滿溢而出的愧疚,緊緊扼住頸部、掩住口鼻,讓我窒息。

奮力掙扎,我想要向上游去,卻徒勞無功。

是項圈。

即使都已經將項圈拿了下來,但我並沒有真正自由。

憤恨的拉扯頸部上的毛髮,詛咒著這束縛住我的東西──我,就是我自己。

我,生來即受到束縛,困於枷鎖之中,被簡化成一連串的號碼、被當成我不是的東西。

就像,某種贗品。

似乎沉到海床的觸感,給了我立足點,但幾次嘗試撐起身體又失敗以後,我再度深刻理解到自己有多麼虛弱。

黑暗的海水中,光線的錯覺讓我好像看見了人影。

等等,伯特呢?他和我同時落海的,應該在附近而已!

慌亂的嘗試划水,我想要找到混種狗,但吸滿水的衣服只是讓我動作笨拙,導致更多的海水灌進口鼻中,將我嗆得難受。無數氣泡自嘴裡冒出,而肺臟痛到如同在燃燒。

我想要解開礙事的衣物,但水中阻力太大,導致這種原本很簡單的小事情都變得非常費力。而且先前不斷累積的疲勞,最終還是超過身體所能負荷的極限,將我給徹底壓垮。

不行了。

在世界的最深處,我即將溺死。

一事無成的就這麼結束。

如同不曾存在一樣,也不會有人記住。

只是,被所有人遺忘的我,此時此刻依稀聽見了──有什麼微弱、細小的呢喃,在我耳邊輕聲低語。

「幫我……繼續看下去好嗎?」

抓住胸前口袋,我能清楚感受到裡面那兩張晶片的輪廓──牢牢抓住,那確切存在的證明。

或許,就這個過於可怕又疏離的世界來說,我根本毫不重要。少了我,明天太陽照樣升起、世界一如往常的運作。因為我只是這般渺小又不起眼,只能隨波逐流、聽天由命。

但我依然可以用盡全力高聲吶喊──不為了誰,只為了我自己。

我拒絕,就這樣放棄。

為了我,為了,我們。

我,要為了我們,繼續一起走下去!

雖然就一匹即將溺死的狐狸,發下這種精神勝利式的豪語,好像有些愚蠢。但仔細想想,又怎麼樣呢?我畏首畏尾的活了這麼久,也沒有比較開心啊?

至少在最後,也該有點樣子吧?

想到這裡,我實在忍不住笑了出來──原來,永別遠比我以為的短暫許多呢。

隨著視野的縮減,還有肢體末端麻木的刺痛感加劇,我用上最後的力氣將吻端仰起,望向海面微弱到如同不存在那般的搖曳光點。

在畫面漸漸黑去以後,天空反倒是顯得愈來愈亮呢。

等等……天空?

大概是近乎昏厥的關係,我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正在呼吸。

眨了眨眼,稍微更肯定自己並非深陷於瀕死的精神錯亂之中一點──海床裸露,有些海藻和我不認得的小生物癱在上頭。而兩邊,是……水牆,高聳的水牆像是被看不見的力量隔開那樣,湧退消長,但沒辦法跨過某條界線。

驚愕到無法思考,我非常輕易的就接受了自己正被某種力量托起來的事實,而且海水甚至從我濕透的衣服和毛皮中排出去。

這真的不是幻覺,因為我的想像力沒辦法構成如此超自然的場景。

當飄到一定高度以後,維持水牆的力量消失,沒了阻隔的海流以萬鈞之勢灌往原先空出的位置,兩邊潮水相撞,濺起好幾層樓高的浪花。而那些噴過來的水,則被無形的遮罩擋下,然後沿著特定弧度滑落回海中。

奇怪的是,如此磅礡場景所發出的聲響是沉悶且微弱的,或許我比自己以為得更抽離許多。

我突然被放了下來,就在本能的因為墜落感,倉皇想要隨便抓住什麼都好時,我落到某種不可見的平台,懸浮在海上幾公分,彷彿行走於水面般。

我謹慎的用腳尖在附近點了幾下,想要確定這個平台的範圍。但此時,眼角餘光中一抹黃色身影引起我的注意。

「伯特!」我向混種狗喊道,邊揮手邊跑了過去。

伯特和我一樣,也站在那個不可見的平面上,神情疲憊。有趣的是,我發現他的衣服也乾了。

「這是你弄的嗎?」我輕輕踏了兩下問道,想要確認腳下的東西是不是某種非常透明的固體材料。但那奇異的觸感已經表明,我恐怕沒辦法從自己有限的知識中找出相似的物質。

「不是,這遠遠超過我的能力了。」混種狗苦笑一聲,抓了抓剩下的那隻耳朵。「我跟你介紹一下,這是大灰狼里希特。」他比向身邊那個人影說道。「我們的救命恩人。」

剛剛太擔心伯特的安危,甚至沒注意到站在混種狗身邊的大灰狼。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見皇室成員,所以放低視線,小心翼翼的打量著他。

是一匹純白的狼,有雙銳利的棕色眼睛。而雪白的毛皮,在剪裁合身的立領黑西裝中,顯得更加亮眼。

我依稀記得,自己幾年前曾經和亞歷山大一起看過皇帝加冕典禮的轉播。不知道是否為單純的錯覺,或者因為大灰狼就都長那個樣子,我覺得他和皇帝看起來長得很像。

「前輩,這是我剛剛提到的狐狸。」伯特向大灰狼介紹我,我注意到他使用了臣服姿態。

大灰狼沉默的打量著我,然後面無表情的微微點了下頭。

我只能以同樣的動作回應,思索著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了。說不定,他正期待我下跪呢?

當我朝混種狗投去求助的眼神時,大灰狼已經將視線轉開,眼睛微微瞇起,耳朵尖端指向前方。

果然是肢體語言非常豐富的物種……

「希望你別誤會,」伯特湊近我的耳邊低聲說道。「里希特其實人很好的,只是對陌生人比較……有距離。」

在我來的地方,當你需要在形容裡面加上「其實」,就是一種警訊了。

我轉過身,想知道什麼吸引了大灰狼的注意。而伯特先一步站到了我身前,擋在我和……那頭黃金獵犬中間。

「兄長大人。」品種狗以故作甜膩的噁心語氣說道,浮誇的對大灰狼鞠躬。「您怎麼會跑到這麼偏遠的地方來呢?而且還穿得這麼……」他重新站好以後,歪了下頭,皺著眉頭說道。「……樸素?」

那充滿惡意的銀色視線稍縱即逝,但我依然從短暫的視線交會中得到很直白的暗示,黃金獵犬絕對不是來給時尚建議的。

「還有角膜變色片,在玩角色扮演嗎?」可能看大灰狼沒有理他,黃金獵犬繼續說道,就像很喜歡聽自己的聲音一樣。「而且,那是德意志家軍隊的制服吧,連軍階都有,也太費工了!我知道兄長大人很注重細節,但沒想過您是有這種嗜好的人欸。」品種狗的聲音漸小,微微瞇起了眼睛。接著他表情驟變,皺起鼻頭,從齒縫間吐出一個疑問。「難道是因為『帝國之心』……?」

「伯特說的是實情嗎,愛德華?」大灰狼不打算隨黃金獵犬起舞的樣子,逕自問道。「我一點也沒有懷疑伯特,我只是想讓你有……解釋的機會。」

他的聲音很低沉,給我一種自胸腔跟著共鳴的感覺。

「喔,你知道我們這些家犬,最喜歡在背後空穴來風、惡意中傷、挑撥離間。」黃金獵犬隨意的向身旁揮下手,同時瞪了伯特一眼,展示著自己的犬齒。

「你破壞規則,會有後果的。」白狼淡淡的說道,沒有別的反應。

「多謝兄長大人關心,我會更加注意的。」黃金獵犬語氣十分恭敬的說道,但表情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寒暄夠了,正事還是要辦。」他朝我的方向看過來,表情愈發陰沉。「把我的東西還來,小偷!」

「他才不是你的東西,你這小心眼的渾蛋!」伯特站直了身體吠道。

「喔,真的?」黃金獵犬將雙手摀在胸前,雙眼大張,用矯情的訝異口吻喊道。「兄長大人,能勞煩您好心的主持公道,替我們解釋一下規則怎麼說的嗎?」黃金獵犬朝大灰狼抬了下手,示意對方發言。

「伯特,」大灰狼的語調依然沒有起伏。「你知道規則的。」

混種狗身體緊繃,好像試圖繼續爭辯,但大灰狼沉默的注視,讓伯特的身體垮了下來。黃金獵犬則露出滿意的笑容,耀武揚威似的展示自己單邊的犬齒。

「我會確保,這是公平的。」大灰狼抬起手來,比了幾個手勢以後說道。

「這怎麼可能公平……」伯特喃喃的低聲說道,但還是站到了一旁,垂下視線,看著地……呃,看著海上。

我對他投去疑問的目光,但混種狗迴避我的視線。

「過來,狐狸!」黃金獵犬吼道,讓我不由自主的朝他看去。

那銀色的眼睛中閃過一道紅光,接著,是一股強大的拉力,將我拖向黃金獵犬。

像是……被隱形的項圈拴住一樣,有條看不見的鎖鏈在那邊拉扯。

怎麼回事?

我奮力抵抗這違和的感覺,但腳步好像不受我的控制,自己動了起來,往品種狗走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因為你是我的!」黃金獵犬的嘴並沒有動,但我清晰聽見他如夢囈般的恍惚狂吠。

而伯特在一旁小聲的嗚咽,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從來,我就只是累贅。靠著寄生於他者身上,才勉強沒有在現實這條奔騰怒嚎的無情激流中被吞沒、發不出任何聲音的消失。我努力掙扎、磨去稜角,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是想要生存下來,就只是這樣單純的心願罷了。但最終,所有人都會識破偽裝,發現我不過就是多餘的那個。就像是田間長出的雜草,或是,終端螢幕上始終擦不掉的污漬。

亞歷山大、亞伯,現在就連伯特也是──每一個人──都決定要丟下我了。

因為我從來就沒有被需要過,就只是,沒有用的東西──一個和使用說明不同的瑕疵品。

我無法控制的雙腿,將我帶到黃金獵犬前方以後終於停下來。我沒有察覺自己在哭泣,但臉上毛髮濕熱的觸感證實了這個事實。

黃金獵犬笑得很開心,看起來非常滿意。「回家囉,小狐狸。」他自得其樂似的哼了幾聲,轉身作勢離去,讓我跟上。

「你……犯了……一個……錯誤。」滾出我的腦子,你這下流的賤狗。

「什麼?」黃金獵犬立刻轉過身來面向我,滿臉驚愕又不可置信的吠道。

「他們……都不曾丟下我。」終於,接受這個事實以後,長久以來一直困擾我的無助感就消失了。「因為我替我自己負責,不屬於任何人。」我直視著那雙銀色的眼睛說道,確保他有聽清楚了。「自然,也不屬於你。」

「不可能!」黃金獵犬充滿挫敗的吠聲實在太過美妙,我都懷疑自己已經長出翅膀飛了起來。「不可能!」他再次吼出來,雙眼頓時變得鮮紅。

「他已經做出選擇,愛德華。」白狼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我身邊,用一樣沒有起伏的平緩語氣說道。

黃金獵犬維持張大嘴的定格姿勢好一段時間,但眼中的紅暈已經全部退去,只剩下不可置信的驚愕。

「呃……所以……」我不太想破壞這個微妙的氛圍,但還是需要理解情況,因此抓了抓耳朵尷尬的試著組織我的問題──問題真的太多了,我不知道該從何開始。

「他不能拿你怎樣了,沒有人能!」伯特給我一個激動的擁抱,退開以後燦爛的笑著。「屬地條款作廢,你宣告了自己的權利!」

「呃……好吧?」我真的覺得,如果異能者們有這麼多複雜又隱晦的規矩,應該要清楚寫下來,出一本導覽手冊之類的。

我偷偷瞥一眼依然不可置信那樣僵直在原處的黃金獵犬,對於自己獲得了各種意義上的自由感到有點……普通?

不過我想,這種事情,本來就像呼吸那樣吧?

普通到無法察覺,但是,卻又至關重要。

只有當你落入無光的深海,即將窒息的那一刻,才會理解稀鬆平常的彌足珍貴。

此時,某種違和感讓我尾巴末梢抽動一下,發現似乎有人缺席了。

「亞伯呢?」我不由自主的抓住混種狗的手臂,四處張望著。「他也能因為那個什麼條款獲得自由,讓品種狗們不要再糾纏他嗎?」

「屬地條款只適用於異能者。但那是束縛,不是獲得自由的條件。非異能者生來就擁有自由,這是鐵路創建的核心原因。」伯特安撫似的緩緩說著,我注意到了他那過於小心翼翼的語氣。「然後,你先冷靜下來聽我說。亞伯他……」

我沒有繼續聽下去。光是那語氣中的猶豫態度,就讓我大致猜到發生了什麼事情。

而且,我看見了。

即使有一小段距離,但是在海岸邊,有一個模糊的輪廓……血肉模糊的輪廓。

地上的一長條血跡,顯示了他從遠處被一路拖過來,扔在那裡。

我的雙腿都失去力量,跪倒在無形的平面之上。我心底有那麼一絲深切的渴望,巴不得自己能就這樣沉入海中。

海水在我的身下流動著,就像是毫不在意渺小如我的痛苦一樣。

「怎麼了,狐狸?」黃金獵犬的笑聲,彷彿從很遙遠的地方傳過來。「喜歡看到的東西嗎?」

我甚至感受不到悲傷,只有滿滿的麻木,所以無法對黃金獵犬的嘲弄做出任何反應。

我只能……遠遠的看著,什麼事情都做不了。

滴答滴答,我的眼淚,落入海中。

那個看不見的平面,並沒有將我的淚水攔住,而是像什麼都沒有一樣的直直穿過去,然後在洶湧的海面上,泛起漣漪。

漣漪,泛起了漣漪……

我抹掉眼淚,站起來。

黃金獵犬仍在幸災樂禍的說著什麼,但我沒有繼續聽了,只是直直盯著那銀色的雙目,深切理解到,原來,自己不僅僅是麻木而已。

「嗷!」黃金獵犬後退好幾步,發出吃痛的哀號聲,錯愕的用雙手摀住自己的鼻子,鮮紅色的液體就這麼順著下顎的輪廓流了下來。

我很慶幸,原來自己還是會憤怒的。

「你會後悔的,你這不知死活的小……」黃金獵犬雙眼綻放紅光,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張牙舞爪似的要撲向我。但他突然僵住,一動也不動,只有夾進雙腿間的尾巴末端微微抽搐著。

「退下,愛德華。」白狼的語氣仍是沒有任何一絲起伏,但我卻能嗅到暴風雨前,那種風中特有的氣味。「否則以母親的名字起誓,我會在這裡動用我的『修正權』,把黃金家從世界上抹去。」

不管「修正權」到底是什麼,顯然把黃金獵犬嚇得不輕。他沒有任何一絲抗議便轉身就走,尾巴依然夾在兩腿之間。

我仍處於腎上腺素高漲的餘波中,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試著讓狂亂的心跳平靜下來。

無意識的,我發現自己正直直盯著亞伯的遺骸。

有點難以置信,但我想,生命就是那樣的……稍縱即逝。

我想要靠重溫一些有亞伯在內的記憶片段,來緩解自內心空洞中呼嘯而出的嚴寒。但我發現,那非常困難。我們相識的時間是如此短暫,而且絕大多數的心力,都花在很現實的計畫該怎麼存活上了。

或許,我們一直都比自己以為的樂觀許多,非常肯定當完成旅途之後,還會有充足的機會能好好談談。

而最後,我抵達了終點,但卻再也無人能傾聽我眼中所見的新世界……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身旁的白狼打了個噴嚏以後,我才猛然注意到,加上伯特,我們三個人就一直在這吹著冰冷的海風。

「你知道……」白狼清了清喉嚨,好像有些尷尬的說道。「如果你想要的話,我能……」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那頭噁心的黃金獵犬站在岸邊,用惡毒的目光瞪著我。

而在他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立起了一個高聳的架子,上頭有條鎖鏈,最下方綁住亞伯的項圈,將他吊起來。

像是,在炫耀什麼一樣。

酸楚感湧上我的鼻頭,讓亞伯失去生氣的殘破軀體變得模糊不清。

「不,」我眨了眨眼睛,堅定的說道。「讓他做最糟的事吧。」

黃金獵犬認為,這是在展示戰利品、以儆效尤,恐嚇每一個膽敢有反抗意圖的人。這種貨色永遠無法理解,如此行為僅僅凸顯了他們有多麼的無力──他永遠無法真正奪走任何人的自由、永遠也無法囚禁那些再也不願意受到奴役的人們。無論多強烈的幻覺,終究只是幻覺罷了。

因此,那更像一面旗幟,一面隨風飄揚的旗幟。

「我想,他會喜歡高處的風景。」我笑著說道,任由無法停下的淚水滑落,拒絕繼續隱藏自己的感受。「那裡離星星更近一些。」

雖然視線早已模糊不清,但我很確信,自己清晰的看見了。

看見了亞伯高高仰起頭,將視線放在遠方,因為鎖鏈和項圈再也不足以束縛他。那是,知曉與看見希望的神情。

順著他的目光,我也抬起頭來,想要知道,他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映入眼簾的景物,讓我不禁笑了出來。是的,就是這個了,這個我們歷經險阻,終抵彼端時,最與之相襯、又完美詮釋旅途的景色。

那是,一整片無盡的藍天。

在伯特的協助之下,我暫時被安頓於小鎮上,主要居民是由白色德國牧羊犬構成的。

混種狗特別叮囑我,不要提到里希特大灰狼的身分。

看看周圍的白色牧羊犬,我大概猜到為什麼大灰狼要戴變色片了。

不過,這讓我有一點點好奇,他的眼睛原本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沒有因為空虛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時,我所有力氣都花在編寫我的病毒上──那個,能夠解開所有人項圈的鑰匙。

我常常弄到體力透支,直接趴在桌檯型終端上睡著。因為只要一閒下來,我就會開始想那些將導致自己輾轉難眠的事情。

某次伯特來探望我的時候,很委婉的表示我需要更多一點陽光,沒有直接點出我看起來跟死人差不多了。

所以試著找點其他事情做的時候,我開始在郊外繞著小鎮長跑。將身體逼至極限,的確是有效入眠的好方法。累到一片空白的大腦,終於給了我比較正常的睡眠節律。

或許,我有那麼一絲絲的奢望,只要跑得夠遠,就能夠逃開某些事情吧?

但仔細想想,誰不是都在逃離某些事情呢?

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們總是看著前方的目標,而不是被留在身後的東西。

某天夜裡,伯特與大灰狼一起出現在我被暫時留置的房間中,一同前來的還有匹德國牧羊犬、某種羚羊和……龍。

看到草食動物我已經夠訝異了,但是龍?

他們解釋著自己是議會成員,還有打算邀請我進入世界的另一側時,我的注意力一直被他們穿著的奇異長袍給帶走。伯特顯然不是很自在,偶爾就會抓幾下某個部位,其他人則是沒察覺到有什麼問題的樣子,單純給我一種很前衛的時尚感而已──除了那匹大灰狼──他還是穿著跟那天同樣款式的黑色立領西裝,面無表情的看著我,從進到房間來以後都沒有出過聲。

「所以……現在世界的樣子,基本上就是依照議會的意志所形塑出來的嗎?」在龍族終於結束講解了以後,我想釐清一些事情。

「沒錯,」他的暗色鱗片會在不同的姿勢時閃爍著不同色彩的光澤。「影子政府決定世界的走向。」

「那麼……」我最後還是把我的疑問說出口,不論這會讓自己顯得多麼不知感恩。「當我們被奴役、被殘忍的殺死時,你們在哪裡?」

除了伯特之外,房中的其他人連一絲絲的動搖都沒有。黃狗轉開了視線,那讓我感到有些慚愧,但我覺得自己有義務替所有人提問。

「帝國所有採用的無人機系統,都預設會不斷自動產生新的錯誤,這讓品種狗無法不繼續依賴負責保存數學遺產的狐狸。」龍族的口氣似乎完全不覺得我們的處境有任何問題。「而那些有足夠能力的,將靠鐵路找到自己的出路。」

「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我根本無法理解這其中的邏輯。如果議會有他們宣稱般強大,那議會顯然並不想讓受到壓迫者自由,現狀才會是這個樣子。

「最終結算要到了,我們不能冒上任何可能劇烈改變社會的風險,那會損害計劃的可預測性。」對於龍族的答覆,我真沒想到唯一表示不贊同的,是翻了個白眼的羚羊。

「那麼,」我覺得自己聽夠了。「恕我拒絕。」

龍族的表情十分訝異,但我看不出來自己有替他開釋什麼的義務,所以只是繼續盯著他,堅定我的立場。而且,該說的都說完了。

「這是千萬中選一,非常珍貴的機會啊!」那匹德國牧羊犬開口了。「你只是艾普西隆級的,知道自己能獲得議會的認可有多幸運嗎?」

「我不可能,成為默許這種壓迫存在組織的一員。」雖然感覺對伯特有點抱歉,但還是得表明自己的立場。

「那就這樣吧。」龍族將雙手抱在胸前,看了羚羊一眼。後者嘆口氣,朝我走過來。

「我知道,這很讓人沮喪,但是最終結算太重要了,我們所有人的命運都壓在這上頭,容不得任何閃失。」羚羊開口以安撫的語氣說道。「想想完成訓練以後,你能夠做到的事情──你將能夠改變這個世界!」

我對她輕輕搖了搖頭,無法被現在世界的樣子給說服。

「我都不知道妳是效益主義派的呢,」龍族哼了一聲說道。「妳分發的時候是不是喊錯了?」

「我試過了。」羚羊瞪了龍族一眼,回過頭對伯特說道。「現在得收尾了。」

黃狗點了點頭,還是沒有看我。

羚羊像收到某種確認的訊號,對我伸出手來,作勢要用幾根手指碰我的頭。

「沒有必要。」大灰狼用他低沉的聲音說道。「狐狸是艾普西隆級的,仍會受到『條約』的影響。」

羚羊停下動作,回頭看了眼大灰狼。龍族變換幾個不同的姿勢,最後坐上靠牆的一張桌子,金屬桌面被他的重量壓得都變形了。德國牧羊犬歪著頭,搔搔下巴。而伯特則是轉過來面向我,挑起一邊眉毛。

「我該怎麼和議會報告……?」羚羊退了回去,語氣十分猶豫。

「就說,『我』說的。」大灰狼從頭到尾都沒有改變語氣和姿勢,但就足以讓其他人都感到不安。

「你們都聽見了,」龍族用鼻子噴氣,不太開心的說道。「這裡沒我們的事了。」

他起身便離開房間,其他人也跟上。伯特來到我身前,一手搭著我的肩膀。

「保重。」他說道,而我心懷感激的點點頭回應。

我想,對於最終將不再記得你所做一切的人,也不用說太多吧。

伯特離開前對大灰狼低聲說了些什麼,後者則輕輕的點點頭。

就這樣,房間中只剩下我和大灰狼兩匹。他繼續維持雙手抱胸,靠在牆上的姿勢。而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或是接下來要怎麼辦,所以只好繼續忍受著這尷尬的沉默。

我只能猜測,剛剛大灰狼阻止了我的大腦被亂搞。如果羚羊的「收尾」和黃金獵犬之前做的事情差不多,那恐怕對我來說會是非常糟糕的體驗。那這樣,我是不是應該要跟他道謝之類的呢?

「所以……」他先開口了,依然沒有改變動作或語氣。「你之後有什麼打算嗎?」

「我……」我不知道。剛剛一連串事件造成的衝擊感太大了,讓我有一點不確定該如何繼續看待這個世界,或是我做的任何決定或作為,到底是否有絲毫的意義。

如果我們不過都是某人的棋子、被綁上絲線的傀儡,只能遵行著某個看不見意志所寫下的劇本行動,那麼,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但無論如何,對我來說的最底線,就是不要浪費這彌足珍貴的禮物。

因此,希望是最後一次的,我抓了抓頸部那沒有毛髮的皮膚,堅定的說出我腦海中的念頭。

「我打算,看看外面的世界、在星際間航行,體驗所有沒有想像過的事情。」

「……每次的著陸儀式,司令都會載我一程。」我把項圈晶片自路瑟借我的解碼器中取出來,收回終端的隱密夾層裡面。「亞伯的屍體早就已經只剩下骨頭了,但那匹黃金獵犬還特地找人把殘骸給拼起來,繼續吊在那裡。」

我打算把解碼器推過桌面時,路瑟表示他用不到那麼多個,讓我留著。我心懷感激的收下了。

「那麼,這就是我如何遇上司令,並且最終登上了帝國之心的原委。」我靠回椅背,替故事做出總結。

一時之間,我們都沒有說話。

或許,是因為失去珍貴之人的痛苦,讓我們有所共鳴,能夠理解現在對方的感受。所以,我希望講述對司令的認識,足以作為回報這神秘大灰狼的一點心意。

突然發現,好像不應該繼續叫司令了,目前這個職位是亞瑟代理。

「對了,既然你是名義上的艦隊指揮了。」我用玩笑似的語氣說道,想要讓對話輕鬆一點。「應該要讓你知道,我接受了海軍學院的邀請。」翻出錄取通知,我將終端擺到桌上給路瑟看。「想說這樣可以彼此有個照應。」

我需要更多的訓練。不管多少人認為我是天才,現在離完成那把鑰匙,還有著不可跨越的鴻溝。為了我們的宿願,我不會再猶豫。

「喔,」路瑟笑了出聲。「那就請多多指教囉!」

雜種狗的牙齒在黑色毛皮中特別顯眼,揚起的嘴角弧度好像沒有那麼沉重了一點。我決定給他多點時間,用來消化剛剛聽到的一長串往事,所以便告退離開了司令起居室。

我相信,最終,路瑟也將能夠再次找到自己的平靜,並理解到,他們都不曾走遠。

瞥了眼被鉛板遮蔽的觀景窗,望回來的倒影對我微笑著。我總能從自己身上,看見亞伯的樣子。我想是因為,從我們共同踏上的旅途中所留下的每一道痕跡,都無時無刻的在我身上宣告,這就是存在的證明。

並沒有誰被拋下了,我們依然並肩走著,一起繼續向未知的遠方前進。

我們,一起。

在偶爾有其他人出現的走廊上,我發現自己已經準備好了。所以,一邊繼續邁開異常輕快的步伐,一邊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唱著那首歌,那個僅屬於我的版本。

「……我踏上旅途之前,便已經深陷重圍。

「束縛我的,並不是腳鐐或鎖鏈,甚至不是掐住我每一次呼吸的項圈。

「而是恐懼。

「恐懼遺忘了你的樣子,恐懼遺忘是什麼驅使著我。

「但每一次我終於找到勇氣,再度邁出千里征途中看似微不足道的那一步時,都是最深切的提醒,明白自己並不孤單。

「心中與生俱來的嚮往永遠無法被抹滅。

「因此,我得以不再躊躇,繼續向前,向著那面隨風飄揚的旗幟前進。

「我深知,當歷經苦旅,終抵彼方時,你會在那棵參天橡樹下等著我。

「屆時我們將訴說起沿路所見的每一處風景,是如何將我領至此地,一個有著更綠的草地、更藍的天空之處。

「然後,繼續我們的旅途,一起,解開所有人的項圈。」

站在移動艙透明的牆面結構前,我看著世界迅速自下方縮小,然後隨著艙體穿入厚重的雲層,讓視野中只剩下一片朦朧的白霧狀小水珠。

金屬隔板此時被放了下來,保護我們免受宇宙輻射的傷害。

第一次上到太空,我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

外面的世界、在星際間航行,這些從來沒有想像過的事情,我就要親身體驗、親眼看見了。

究竟,未來會是什麼樣子的呢?

可惜現在移動艙四周都被隔板遮住了,不然我真的挺想知道,從這個高度俯瞰自己的原生星球,會是什麼感覺。

再忍耐一下吧,在星艦上,就可以真正看到群星的樣子了。

身前的透明高分子材質,我的倒影正用他橄欖色的眼睛盯著我,如同看向未來、期待所有未知事物那樣興奮。

這讓我想起了另一匹狐狸。

因此,我握住胸前口袋裡的兩張晶片,喚起那確切的觸感。

「嘿,我之前沒有看過你。」自觀景窗上反射的影像,我看到一個身影靠近。「第一次搭太空電梯嗎?」

我回過身,是匹同時具有拉布拉多和黃金獵犬特徵的黃狗。大概源自於對伯特殘存的記憶,這個外型給我一種莫名的好感。

「對。」我回應道。「有趣的體驗。」

「誰都忘不了自己的第一次。」他笑著說道,向我伸出了右手。「我是伊恩,你呢?」

我看著黃狗友善的笑容,做出一個再自然也不過的決定。

「很高興認識你,伊恩。」我握上他的手,向他介紹我自己。「我是亞伯。」

──《第一部  鐵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