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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

硫酸鹽燃燒廠高聳入天際的巨大煙囪,一如以往排放著濃厚蠕動的煙霧。紅色警示燈在其頂端閃爍,和天空中稀疏的星星一同映照在透明穹頂上形成幾個亮點。

聽說蓋亞化完成以後,帷幕穹頂將會降下,我們能在紅色星球的地表以肉眼直接眺望夜空。當然,那個時候就不會是紅色星球了,再說,我也不可能活那麼久。

數年的辯論,最後經過公投,壓倒性決議進行不可逆的蓋亞化工程,永久把戰神星改變成眾人眼中期望的樣子──好吧,至少是大多數人眼中期望的樣子。

「抱歉!」突然的聲響將我自思緒中抽離,一匹高大的駝鹿進到電梯時,巨碩鹿角和其他幾匹紅鹿的撞在一起,發出喀喀的碰撞聲。在他慌忙轉身致歉時,又引發了更多碰撞,我能感覺到自我角上吹過的風壓。

無聲責難於死寂的空間中蔓延,窘迫駝鹿的耳朵末梢都變成醬紅色了。而氣氛更在過重警告電子音起時,達到致死程度的尷尬。他只能再次道歉,然後退出電梯。

「大型種族該有點自覺,不要影響到別人啊!」

「就是說啊,挑人這麼多的時候來擠電梯,看看場合吧。」

「真是的,不懂禮貌的人愈來愈多了呢。」

細碎的耳語在封閉空間迴盪,產生各自的漣漪。

我揉了揉剛被身前那頭紅鹿比著強調手勢時推去撞上扶手的額角,將視線轉回穹頂之外的巨大煙囪。

沒有那層高分子聚合物阻隔的天空,星星看起來會有什麼不同呢?

這個區域的人潮稀疏一些,行走步調也慵懶得多,但仍然是那種一沒跟上節奏就會被其他人踩死的程度。

好像為了代替壞掉不知道多少年的路燈,色彩濃郁的霓虹招牌不時閃爍著,讓整個區域的廉價感又增添了一些俗氣。

酒吧、舞廳、旅館。稍具規模的城市,都會有這種地方──世界的暗面──讓負擔得起價碼的顧客顯露最真實樣貌、宣洩所有不被表面社會承認的需求。

打扮鮮豔又前衛的愛情零售業者們倚靠在滿是塗鴉的牆上,對所有經過的行人發出隱晦又明確的邀請。按照某種涉及太多暴力的協議,主要大街路口分別站著不同種族的凶神惡煞,身著樣式相似的黑色皮夾克,兜售絕對不可疑的貨品──從快樂、悲傷或麻木,到因為急難流當的家傳寶物。至於連霓虹燈光都照不進的小巷裡頭,各種液體──可能是紅的、白的,或是黃的──濺上斑駁的牆面,覆蓋住先前留下的黏膩污漬。

我的目的地相對單純很多,這色彩繽紛的街景嚴格來說也不是我的世界,我們只是共享相似的棲位罷了。不過,這不就是同鄉的定義嗎?

走著走著,我注意到了某種不和諧的跡象──行經的人群小心翼翼繞開一小段距離,好像刻意閃避什麼那樣──是一頭礁島鹿,腹面朝下的趴在大街上,雙眼沒有完全闔起,顯然也沒有焦點,而且舌頭都從嘴巴裡跑出來了。周圍的行人好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場阻隔般,維持著夠遠但又不失禮的距離從旁通過。

有趣的是,在這最深層慾望被放大無數倍的墮落天堂,卻依然可以清楚看見世俗慣性於我們靈魂上刻畫的痕跡。

據說草食動物都是這樣的,不喜歡成為突出的那個,因為會更容易被注意到。上個月有匹紅鹿就這樣倒在中央車站大廳,都發臭了管理單位才去清理掉。

我掙扎幾秒鐘,嘆了口氣,拿出個人終端通知醫療單位。但我知道很多時候,公共緊急服務都不願意進到這裡來──「咎由自取」,他們是如此替自己辯護的。

我又回頭瞥了倒地的礁島鹿一眼,思索著自己是不是應該要多做些什麼。但在我能得出任何結論之前,後方洶湧而至的人潮將我向前推去,礁島鹿便這麼消失在視線範圍之外。

我猛力甩甩頭,承認自己無法替那匹礁島鹿做任何事情,就不要假仁假義自尋煩惱了。畢竟,我也不想再讓自己惹上麻煩──字面上的,一屁股麻煩。

「二零七號房,上樓左轉。」櫃台用沒有起伏的電子音說道,從其中一個孔槽裡吐出了張房卡給我。

我習慣性的向對方道謝──以禮待人從來不會有壞處的,誰知道人工智慧哪天會積攢足夠野心,然後決定要消滅它們的創造者。

我根據指示找到房間,費了好一番功夫,試遍各種角度才讓房卡被感應到。關上門,聽見電磁鎖正常運作的聲音以後才放心的轉過身。

將外套掛到衣帽架上,我伸了伸懶腰,有點驚訝的發現窗外景致居然十分不錯,一點也不像這種廉價旅館會有的等級。

水手谷是繁榮的商業區和戰神星最大太空電梯所在的位置,入夜之後依然閃爍著各種燈火,從這個高度看起來有種魔幻的美感。

腳下傳來沉悶的轟鳴與隱隱震動,使我反射性的抬起頭,找到正跨過峽谷的天體──散發著蒼白光芒的驚恐星。持續盯著這迷人的景象,直到衛星完全進入本影區隱沒於黑暗之中、原本其表面不明顯的黃白色燈火開始如繁星般顯現以後,我用力甩甩頭,強迫自己回到地表。

拉上窗簾,我替自己倒了杯水,同時後悔沒有先確定這有沒有包含在房間費用內──我可不想替前一個住客的淋浴回收水付錢。永遠不要相信,向你保證可以喝自己尿不會有問題的產品廣告。

浴室的滑門於身後自動關上,我脫下衣服,進入淋浴艙。艙門封閉,溫熱的濕暖氣流自腳下噴出,接著由頭頂的管道抽走,形成強勁的循環。

有溫度自動調節的型號用起來就是舒服,或許差不多該換掉家裡那台舊的了?

吹乾流程結束之後,我走出再次開啟的艙門,花了點時間於鏡子前方,整理稍微蓬起來的短短毛髮。

對著自己的倒影,我無奈但認命的嘆了口氣。即使跟其他山羌比起來,我也是相對十分瘦小的──這不是件容易的事──纖細的手臂、突出的肋骨,還有那單薄到可悲的胸膛。

我注意到一些異樣,將臉湊到鏡子前,搔了搔沿著兩邊眉骨延伸的黑色條紋──是白化的毛髮,特別集中於眉心條紋接界處。該死,最近資格考壓力真是太大了,之後一定要好好休息,像我這種普通人可負擔不起昂貴的再生療程……

突然間啪啪兩聲,浴室的光線熄滅,讓我僵了一下。

是停電嗎?

不是,我能從門縫看見從房間透進來的光。

等到適應黑暗之後,我環顧浴室,想要找個什麼可能可以當成武器的東西抓在手上,提供一點虛幻的安全感,不過沒有任何適合的。

輕手輕腳的將滑門拉開個小縫,我用單眼窺探外頭的情況,但突如其來的亮光讓我無法動彈好一陣子。恢復過來以後,一邊用力的甩頭一邊咒罵自己的愚蠢。偶爾這些奇怪的本能,還是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對生活造成各種困擾。

我踮起腳尖,輕手輕腳的回到房間,小心翼翼的打探是否存在任何異狀。確定沒有其他人的蹤跡以後我放鬆下來,有些困窘的抓了抓耳朵──難道是單純的被害妄想神經過敏嗎?

當感受到身後的氣流時已經太慢了,我被某種東西罩住頭部,什麼都看不見。

我無法克制的發出了驚恐的吠叫聲,胡亂揮舞四肢,拍上了個比我大上許多的結實軀幹。朝那個方向用力一推,對方不意外的文風不動。我決定改變策略拔腿就跑,並祈禱不要被什麼東西絆倒,同時嘗試將套在頭上的東西弄下來。

沒有收到任何一絲聲響作為警訊,我被壓倒性的力量制伏在地,後頸上的毛髮因為那呼過來的熱氣全部豎了起來。

我的心臟以即將爆炸的速度跳動,開始不由自主痙攣的身體令我的反抗顯得更加無助。在我終於翻過身來大口喘氣的剎那,尖銳冰冷的硬物抵上了脖子。

好痛!我奮力掙扎,但卻深陷其彎曲的鉤狀結構無法擺脫箝制。氣管被緊緊咬住,沒辦法發出半點聲音。動脈送往頭部的血流受限,使昏沉的大腦更加遲鈍,而意識則開始模糊。

強者與弱者之間的差距如此顯著,如此清晰的宣告著掠食者的力量。

彷彿回應我愈發朦朧的思緒那般,利齒開始收緊,使得唯一能感覺到的,就是自頸部流下的溫熱血液。

對著鏡子,我將紗布拿開,確認傷口止血了。

「我沒太大力吧?」一頭黇鹿將下巴靠上我的兩角之間,緩緩的磨蹭著。

「沒有啦。」我拍拍他的臉頰回應,享受了一下溫存的觸感。「但是太冰了,害我瞬間出戲。」我看著黇鹿把假牙擺上洗手台時說道。

「喔,抱歉,下次注意。」他從背後有點慵懶的摟著我,那使我充滿安全感。身為雄性動物,這麼想好像有點沒出息,但這是不到一百六十公分的我僅有的特權。

「喔對了,輪到我準備了吧?」我檢查放在一旁的複合緩衝液針劑,保存期限快要過了。

我可不想讓窘迫反應爆發,因為橫紋肌溶解而死在廉價旅館裡面,然後被社會版頭條以聳動標題餵養給嗜血的閱聽大眾。這種羞恥至極的事情光想像,就快觸發我的窘迫反應了。

「不用,我想再約後天。」他用濕濕的鼻子碰了碰我的耳朵說。

「欸,也太快了吧?」耳朵上的麻癢感令我笑了出來,輕輕將他推開。

「要到換角期了,我不想出門。」他嘆口氣,將我抱得更緊了一點。

「有什麼關係,反正大家也都戴假角,誰也不好意思說破。」我抓了抓頭頂上突然發癢的皮膚說道──看來我的角也差不多要掉下來了。「我後天不行,大後天呢?」

「那天我和女友要吃飯。」他簡單的陳述事實。

「喔。」我清了清喉嚨,自認為完美的化解了尷尬情境。「你有打算跟她說嗎,你的……偏好?」我知道有些情侶能接受。

「沒有。」他有些抽離的說道,將手放到我的唇邊,用指腹在我犬齒的尖端來回摩擦著。「我是比較硬核派的,一定要是真的牙齒才有感覺。」

其實我是想問對方能不能接受你自己出來找樂子,不是你有沒有想和她嘗試新玩法。不過我連這頭黇鹿的名字都不知道,似乎缺乏立場多說什麼。

「或許你可以考慮移民去月球?」我建議道,那裡的居民聽說非常包容。

「哈,犬科帝國的門口,還有那些恐怖的爬蟲類海盜?算了吧,光是想到和肉食動物並肩走在路上,就能讓我全身的毛都豎起來。」他笑道,做了個感到噁心的表情,語氣比我預期的還要不屑。「再約?」他瞬間就穿好衣服,我微微點了下頭回應。

聽見房門關上的聲音之後,我又在鏡子前面站了一小段時間。看著自己單薄的倒影,並且輕輕的以食指指腹碰觸露出嘴角的犬齒尖端。

我找到條路,通往旅館的頂層。

是風,有一點點臭氧的味道,可能直接從輸氣管線吹出來的。感覺很舒服,我短短的毛髮,和衣服下襬以相同的頻率擺動著。

將手搭在金屬欄杆上,我俯瞰著水手谷市區,幻想月球街道的景象──明亮、繁忙,並且充滿活力,基本上就是更好的戰神星。

犬科、草食動物和爬蟲類,生活在一起。這是真的嗎?彼此各異的人們,該如何並肩走在街上呢?或許有天,我能親自看看。

突然靈光一閃、茅塞頓開,困擾我已久的問題有了新的方向。拿出筆記本,我寫下迸發而出的想法。

完成紀錄以後,我翻到筆記本的最初幾頁,讀著自己有點潦草的筆跡。靠手邊能找到的資源,現在只能勉強翻譯出「強者」和「弱者」兩個詞。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於湧現的記憶中,我輕觸微微皺起的紙張,劃過邊緣波浪狀暈開的鐵鏽色褐漬思索著。

「你真是……很有意思的山羌呢。」那匹陌生的紅鹿一邊說著,一邊咳出更多血來。

「不要說話!」

當時的我怎麼能那麼鎮定的呢?他身上有好多個洞,每一個都汩汩湧出沒有停下跡象的血液。

附近的沙吸飽了血,變得無比黏稠。人的身體有多少血可以流出來?就算我趴上紅鹿的身體,也不可能蓋住全部的出血點,因為我太渺小了。我向附近的行人求助,他們都轉開視線,維持著夠遠但不失禮貌的距離。

「這大概是我的報應吧。」紅鹿居然笑了出來,至今我還是無法理解他是什麼意思。「欸,我們甚至都不認識呢,你怎麼這麼熱情啊?」他還有心情說笑,但我慌亂到無法抓住笑點。「先說清楚,平常我只和至少吃過兩次晚餐的對象上二壘啊。」

因為拐錯個彎,走上了意料之外的路,讓我發現這匹渾身是血的瀕死紅鹿倒在街角。

沒有多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幫到什麼忙,我就衝了上去。所有曾經聽過的宣導或是偏方,甚至是我中途落跑只有簽到退的環安衛訓練,每一條急救相關知識都在腦袋裡炸開,但沒有半個能派上用場。

「這是誰都會做的事吧?」雙手都沾滿了濕滑血液的情況下,操作個人終端非常困難,我甚至沒辦法切換成聲控模式。

不過那時我還不知道,嘗試通知醫院之類的舉動是多麼的徒勞。而且仔細想想,看見倒在路上渾身是血的陌生人,直接衝過去的確並非誰都會做的事情。

紅鹿又笑了。至少我覺得他是想要笑,咳著血泡的喀喀聲不是很好判斷。

「那我……或許也應該去……賭一把……」

直到今天,我都無法確定那是不是幻覺。

紅鹿用幾根顫抖不已的手指碰觸著我的腦袋,讓我半張臉都沾上了血。「Лишь сила рождает конфликт,А слабость хуже поражения,она рождается побеждённой。」他唸道,這句我無法理解的話語和文字,就這麼烙進我的記憶裡。過於震驚令我徹底僵住,但我很確定自己看清楚了他的棕色眼睛變成全然鮮紅的那個瞬間。

然後,紅鹿就斷氣了。

還沒有從衝擊恢復過來,我維持嘗試壓住出血處的姿勢直到執法單位出現。被當成嫌疑人連續不間斷審訊的四十八小時,是我人生中最接近精神崩潰的經驗,直到開始準備資格考。

不過說到這個,要不是大學方面出手干涉,我只怕已經爛在某個不會有人注意到的地方了,所以至今我還是很感激我的指導教授。「那你就簽博士班來答謝我吧。」我知道他沒有在開玩笑。

從記憶中脫出,我闔上筆記,收回口袋。

因緣巧合之下,為了翻譯腦海中無法抹去的那段話,我閱讀比對大量古老典籍之後,產生許多對歷史的疑問。隨著愈深入調查,我只找到更多的謎題而沒有解答。關於過去,我們遺忘的比記住的多太多了。我訪問了所有相關的草食動物專家,翻遍戰神星和其衛星上每一間博物館的典藏文物,依舊無法取得進展。

我怎麼沒想過呢,當然不會是戰神星──如果答案真的存在於某處,肯定是太陽系中唯一還有多種族共處的地方,所有故事與祕密尚未被官方宣傳扭曲的地方──月球。不同種族對於不同事件的不同版本詮釋,無論殘存的線索有多麼細微,肯定會保留些許蛛絲馬跡在奇聞軼談之間。只要認真蒐集比對,就能朝釐清歷史的真相更靠近一步。

失傳的語言,沒有留下紀錄的文字,那些,被埋藏在世界另一側的祕密。

我,想要了解,一切是怎麼變成今天這樣的。

還有,我們之後能夠變成什麼樣子?改變的契機,究竟是否存在呢?

臭氧的味道愈來愈濃,我站直伸展著身體。抬起頭仰天看去,一艘飛船剛好離港,在兩邊峭壁夾縫間,留下了條明亮的軌跡。內心湧起某種情緒,驅使我奮力向上伸出手──彷彿這樣就能夠碰觸到,那真正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