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
白馬號劃過天際,把要離開的星艦扔進太空,同時用對側鉤爪接住大概是準備轉往戰神星的貨船。
白馬號是驚恐星上十二個天鉤中最新的,出於某種未知的原因,我總能認出它來。雖然這好像不太合理,但天鉤依循固定軌道運行時,我幾乎可以聽見那嗡嗡作響的共鳴,還有感覺到那種……盼望。
每當和別人分享自己的發現,都會被認為是過於活躍的想像力在作祟,所以漸漸就不提了──只有阿里相信我。低下頭,我看了眼坐在一旁的兄長。
「已經沒人記得,事情怎麼演變到這種地步的。」阿里輕聲說道,不時閃動的火光讓他綠色的眼睛似乎變得通紅。
「只有很細碎的耳語,自陰影中低聲呢喃『以前不是這樣的』。但以前究竟是怎樣,也無從知曉。」火堆中聚合纖維燒得乾裂,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響,噴出幾顆火星。「為了釐清問題,我們要從最初開始說起,那個先人一代一代口述傳遞下來的故事。」
每當我們的小小團體有新人加入時,領袖都會重述這個故事,而阿里去年接下了這個位置。
「缺乏任何明確證據支持內容的可信度,但至少這是我所知道,以及我們僅剩下的。」阿里深深吸了口氣,開始說起關於我們一族、關於古老承諾的故事。
「在龍族和草食動物決定離開蓋亞以後,犬科動物們控制了世界,建立起以品種狗為中心的帝國。
「終於擺脫草食動物壓迫的其他肉食動物還沒來得及慶祝,便發現他們有了新的壓迫者──家犬爬上社會階級的頂端,而其他肉食動物則淪落到更低的位置,甚至出現了農奴這個有如貨品一般的階層。
「為了尋找新的家園,逃離犬科帝國的奴役,獵豹夏卡集結了蓋亞上所有願意跟隨他的大貓──包含夏卡同父異母的弟弟丁岡──拋下熟悉的一切,搭乘巨大星艦前往太空,踏上漫長旅途。
「他們決定先於月球補給再繼續航行,但以包容多元和自由燈塔自居的當局卻因為害怕升高和帝國的緊張關係,援引中立原則拒絕了夏卡的族人停泊。
「數週後,士氣低落的大貓們終於抵達草食動物統治的戰神星聯邦。對方願意提供援助,但有個簡單的條件:所有踏上紅色星球或其衛星表面的大貓們都必須配戴電擊項圈。『這是為了社會的穩定。』聯邦如此宣稱,並表示這是他們對所有肉食動物的一貫方針,沒有歧視大貓們的意思。
「同樣身為因為犬科動物而被迫遠離家園的難民,大貓們本來以為雙方能夠相互理解,但在夏卡嘗試談判過程中,聯邦清楚表達了自己的立場──『這是不可退讓的。』
「有些大貓接受了條件,戴上項圈,定居戰神星。但夏卡和他大多數的追隨者都無法忍受這種屈辱,寧可在廣袤的太空中碰碰運氣。
「『太陽系那麼大,總有可以接納我們的地方吧?』夏卡對著丁岡說道。
「繼續航向太陽系邊緣,夏卡一行和龍族組成的部落聯盟接觸。作為第一批離開蓋亞開拓太空的種族,龍族願意提供所有可能的協助。但雙方都知道,小行星上的惡劣環境,除了體質強大適應性又優良的龍族外,其他物種是沒有存活可能的。
「他們正計畫殖民氣態巨星,但那至少是百年之後的事情,而且拓荒前哨站的條件對大貓們來說仍然過於嚴酷。
「『相比於完全的絕望,在小行星帶生活的可能性差不多是無限大了。』丁岡勸說道,這也是某些大貓們的想法。
「但夏卡拒絕看著自己的種族在嚴酷環境下緩慢凋零,他還是對未知的彼方懷抱希望。
「睿智的龍族敬佩他的勇氣,他們和夏卡分享了一個知識,關於太陽系邊緣正被無法理解的神祕生物──幽影──嚴密守衛著的事實,那些拒絕溝通的強大存在會摧毀任何嘗試離開恆星系統的生命體。所以,夏卡尋找家園的旅途必須止步於此了。
「由於真相太過殘酷,龍族們以一首古老的詩歌作為致上歉意的禮物──那是一個祕密,關於有活物首次踏足月球,建立月面基地的真相。
「龍族的唱誦太過深奧,夏卡無法明白全部內容,或其中想傳達什麼概念。但他清楚理解了埋藏於詞曲間最重要的事實──只要一句話,說出那古老到被遺忘在歷史洪流裡的詩句,便能夠要求當局庇護他們──那是支撐整個月球政府之所以建立的基石、是古老的盟約。
「不是所有大貓都相信這個故事,或對那群偽善者有足夠的信心。但怎麼能怪他們呢,畢竟才剛剛被以為願意幫助自己的同病相憐者給拒絕。所以最後,重新航向月球的大貓數量差不多是離開蓋亞時的一半。
「『我知道會成功的。』當夏卡看著他剩下不多的追隨者們時,丁岡為他打氣。弟弟的笑容讓夏卡能夠再次確切感受到希望的存在。
「不過沒想到尚未抵達月球,先前一直對大貓出走運動興趣缺缺的犬科帝國,居然派出艦隊攔住了夏卡一行人,並直接下達最後通牒──回去蓋亞繼續以近乎奴隸的身分過日子,或成為太空中永恆漂流的殘骸。
「這並非需要考慮的問題,而犬科帝國的爪牙也一副從最初就希望他們拒絕回去的樣子,沒有浪費半點時間便展開了攻擊。
「近乎奇蹟的,星艦撐住了,並且成功躲進白道空間,而犬科帝國的艦隊停在後方沒有繼續行動。
「船上還倖存的大貓們歡呼並擁抱彼此,慶祝自己活了下來。
「雖然艦橋上混亂不堪,許多火勢甚至都還沒有撲滅、傷者依然躺在地上呻吟,更別提船已經幾乎要解體的情況,夏卡仍因為這微不足道的勝利大笑出聲。
「他開啟通訊,要求和月球方面的領導人通話,履行古老的承諾。他能從對方訝異的情緒中理解到,龍族與他分享的祕密是真實而非杜撰。
「答覆來得非常快──是擊毀船上通訊系統的等離子魚雷──還有更多、更多的魚雷正在朝他們飛過來──數顆藍色光團自荒蕪的月面升起,拖曳著閃爍亮點,絢麗的軌跡弧線像流星一般。有點超現實的,那個將會毀掉一切、吞噬所有直到只剩虛無的畫面,很美。
「現在夏卡知道,為什麼犬科帝國的艦隊停留在後方了──他們正看著。
「『為什麼?』夏卡以雙拳砸向已經失去功能的儀表板吼道,斷掉肋骨處傳來可怕的劇痛。『我只是想要找到,屬於我們的容身之所。』話音剛落,接續的爆炸讓船身一陣搖晃,將夏卡拋向艙頂。
「『沒關係的。』夏卡受到重創的大腦認出丁岡的聲音,感受到他將自己擁入懷中的朦朧溫暖。『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們的家。所以,』無盡冰冷的太空裡,那碰觸是無比確切。『歡迎回家,夏卡。』
「彌留之際的抽離感,夏卡似乎體驗到某種超乎常理的事情──有什麼炙熱的東西自他臉頰上漫開。或許是眼淚、或許是血,又或許兩者都是。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歸宿。」
再次迸裂的纖維打破了無聲的氛圍,揚起一陣煙塵和許多火星,將大家從數百年前的悲劇中拉出。
「當穀神星上最後一匹貓科動物死去以後,龍族將完整的故事作為遺產帶到戰神星上,讓僅存的流亡遺族知曉夏卡的結局。」阿里盯著火堆繼續說著。「那時,外來種族安置法案剛通過,成批的肉食動物被強制送到驚恐星。先人和我們現在一樣,圍繞著火堆依偎彼此,希望能從中獲得一絲慰藉。跳動光影間,人們低聲談論自己聽見的消息,試圖理解草食動物突如其來的決定,或來訪龍族所唱誦歌曲中的深意。」阿里抬起頭,掃視過在場所有其他人。「我們從最初就只被視為負擔,因此促使聯邦實施政策的動機根本毫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遺產中關於古老承諾的部分。」他緩緩閉上眼睛,字句間似乎有些許顫抖。「我們一族持續凋零,走向毀滅只是必然的終點。但即便如此,垂死之人也應向命運揮動孱弱的拳頭,對收割者的空洞雙目啐出臨終遺言,要求償付被欠下的債務。」阿里張開彷彿熊熊燃燒著的雙目,望向天空。
我能感覺到空氣中細微的震動持續增強,周圍其他人的焦躁和期盼也愈加響亮,所有混雜在一起的情緒有如同調的漣漪不斷與彼此疊加──甚至連火焰都更旺了。
「I lift my lamp beside the golden door。」阿里近乎祈禱般的吟誦道。比起憤怒的吶喊,更像是呢喃著想要被聽見的懇求。
陌生的發音,無法理解的字句,沒有聽過的詞彙。因為缺乏再次聯絡上龍族的管道,現在甚至無法考據我們記住的部分和原始版本有沒有出入。但不知道為什麼,這段明明如同硬湊音節攪在一起的胡言亂語,卻總能喚醒我內心深處的感受,引起……波瀾。
或許是對先人遭遇的遺憾、或許是對背棄承諾者的憤怒,又或許是對自身無力的空虛。我不知道,或許某天我能在某個地方找到某種答案吧。
「所有夏卡的後人,請牢牢記住,這便是古老的承諾,有天我們必將見證承諾被實現。」阿里按照往例總結道,讓包含新人的所有與會者沉澱,記住我們的過去。
對有些人而言,這可能更接近一種精神上的寄託,不管是同仇敵愾的宣洩,還是天理昭彰的盼望。但出於直覺,我很清楚這是字面上的「有天我們必將見證承諾被實現」。
察覺到空氣中震動著的另一種嗡嗡聲,我拉拉阿里的袖子。我們交換視線,他點點頭,理解了我的意思。
阿里迅速收尾,向大家簡單說上幾句話,並指引安全路線。我用紅沙將火堆掩埋,直到所有人都離開以後,阿里回到我身邊拍了下我的背,示意跟上他。
我們每次都使用不同路線,盡量降低形成固定足跡的風險。進到下個路口時,我感覺到了波動,趕忙拉住阿里,將他拖進小巷中。
「該死的聯邦軍。」阿里和我緊靠著牆,他憤恨的低聲啐道,抓了抓頸部被項圈壓住的毛皮。
是一支全副武裝的巡邏隊伍,還有台重型裝甲車。這和平常會出現在屯墾區的保安官不同,能從他們臂章上的黑色基底判斷出來,這是貨真價實的聯邦軍隊。
隊伍緩緩通過時,我看向附近居民們緊閉的門窗,聽著履帶壓過街道的碎裂聲,一邊思考為什麼軍隊會出現在驚恐星。以往聯邦並不覺得這裡值得他們這麼費心,或是投注任何資源的。
抬起頭來,可以很勉強辨認出天空中有顆沙粒大小的黑點。這和平常低飛的保安無人機不一樣,是我未曾見過的型號。不過這傢伙也能被我聽見,所以大概和普通保安無人機之間仍有相似的地方?我從來無法理解這些直覺感受的作用原理,就只好當成某種非常敏銳的求生本能。
當巡邏隊走遠,阿里找到遁入地下的入口時,我仍然能夠感覺到那陌生的無人機,近乎如同不存在的視線般灼人。隱隱約約的,我知道一成不變的日常將隨著聯邦軍的抵達而不復存在。
軍靴踏過碎裂的街道,這好像漸漸變成了屯墾區的新日常。走在上頭發出的喀喀聲響不再奇怪,高空無人機也比貼在大家頭上飛行的那種不顯眼很多。或許,只要有足夠時間,人們總是可以適應幾乎任何事情。
幾乎,任何事情。
「草食動物滾出去!」憤怒的人群在聯邦屯墾區辦事處前示威,對著鎮守於門口的裝甲車和軍隊丟擲石塊。
平常阿里和我是會盡量遠離這種場合的,正面衝突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但街區的房舍有一半被聯邦無預警拆毀,導致許多同胞流離失所以後,有沒有任何好處就並非需要優先考量的問題了。
其實我已經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生氣、或者到底在對誰生氣了。看了眼手中的灰白色石塊,然後抬起頭,將目光對焦在裝甲車保護之下,百般無聊、打著哈欠的羚羊們。
那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的表情,狠狠刺痛了我。
為什麼,連我們僅剩下的東西都要奪去?我們只是想找到,一個能屬於我們的容身之所啊!
我從未這麼憤怒。以往,都只是麻木──那種從有記憶以來,就無能為力只好接受所有事情就是這樣的麻木。
我想要讓你們也知道,這是什麼感覺!要讓你們也知道,什麼叫做痛苦!
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將手上的石頭丟了出去。好像這樣就真的能夠將我的不滿發洩殆盡,好像這樣就足以傳達對所有世界上不公的憤恨。
當石頭離手時,清晰理解到自己有多可悲的現實感讓眼淚落了下來。
接著,一聲轟然巨響,世界爆炸了。
我和附近的人被震倒在地,混亂中群眾倉皇高聲叫喊並四處逃竄。煙塵瀰漫,阿里找到了我,焦急的檢查著我是否受傷,但太過突然的衝擊,我一時無法有除了跌坐在地瞠目結舌之外的任何反應。
我打算起身,讓我們都離可能的危險愈遠愈好。但突然,自頸部傳來的脈衝迫使我全身在恐怖的疼痛中抽搐,視線中只剩下一片空白,然後麻痺癱軟無法動彈。
是項圈,草食動物啟動了電擊項圈。
「看看,我逮到了個小恐怖分子呢!」
回過神來以後,我才發現自己和阿里都被穿著制服的羚羊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你們的同夥在哪裡?」抓住我的那匹在我耳邊吼道,一邊用力扭著我的手腕。他扭得好大力,而羚羊似乎因為沒有得到滿意的答覆,便繼續施加力道。
「啊!」在手臂發出啪啪的清脆聲響以後,我終於忍不住劇痛叫了出來。折斷我手臂的凶手好像把這當成是某種鼓勵一樣,踩上我的背部。
阿里在旁邊掙扎著想要做些什麼,但抓住他的羚羊將阿里的頭往下壓去,埋進地面。
「住手,你們兩個。」新加入的聲音用沉穩的語氣說道。
雖然能清晰感受到壓制著我的羚羊那不情願的情緒,但我還是被放開了。阿里把我扶起來,瞥了眼無力垂下的手臂,顯然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用上所有的意志力,眨掉眼中的淚水,拒絕在草食動物面前落淚。
「長官,這是恐怖攻擊的嫌疑人。」其中一匹羚羊煞有其事的說道,還回過頭對我瞪了一眼。
「你在開玩笑吧,八歲小孩和一個十幾歲的青少年?」第三匹羚羊看著他的終端說道,應該是讀取了我們項圈上的資訊。「總部老是派發瑕疵品給我們,主動反應裝甲一天到晚自行啟動。沒人受傷已經是萬分幸運,不要再把事情鬧大。」
「可是……」另外兩匹羚羊看起來還想要爭辯,同時開口。
「我說,不要再把事情鬧大。」第三匹羚羊複述自己的命令,剛剛將我們壓在地上的羚羊就立刻住口了。
「是的,上尉。」他們僵硬的向第三匹羚羊敬禮,接著便轉身往辦事處的大門走去。
那兩匹羚羊除了態度與舉止轉變實在很突兀之外,第三匹羚羊下達命令的瞬間,空氣中同時傳來和他語句共鳴的波動,而且我發誓那雙眼睛還閃過了一道紅光。
「你們趕快回家吧,在我還能控制住場面的時候。」羚羊走到我們面前,來回打量著我和阿里說道,飄揚的塵土依然充斥著四周的空間。
我盯著他的眼睛,看起來是草食動物很常見的棕色,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只是光影造成的錯覺嗎?
「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擾。」他看了眼我斷掉的手臂說道,在戰術背心上的口袋摸索著。「把骨頭接好以後再用,不然打斷重接不會是個太舒服的經驗。」羚羊遞過來一支有紅色十字圖案在上頭的注射器。
「我們不要聯邦的施捨。」阿里咬牙切齒的說道,對羚羊露出牙齒。
我能看見他在背後緊緊握住的雙拳,用力到都開始發抖了。
非常偶爾的,我們會見到這東西。通常是一些品行十分可疑的商人,總有門路弄到聯邦生產的物資。一支奈米再生凝膠可以達成近乎奇蹟的治療效果,據說除了當場死亡,再生凝膠都能把你給救回來。有鑑於各種意外在屯墾區總是層出不窮,小鎮上的大家湊足物資,換到幾支存放於唯一類似診所機構的儲物箱裡面。
至少還沒遇上需要動用那東西的場合,或許也是某種好事吧。
「這不是施捨,」羚羊歪著頭,思考了幾秒鐘。「是補償。」
阿里終於忍不住了,伸手打算接下注射器,卻被羚羊阻止。他在阿里露出牙齒準備向他咆哮時指著我,並開始解釋。
「凝膠裡的奈米無人機必須經過授權,然後和使用者的基因綁定才會生效。」他輕輕捧起我沒受傷的那隻手,按在注射器的紅色十字上。「不然就只是很酷炫的安慰劑而已。」
這段話的衝擊實在太過強大,讓我無暇分心在羚羊身上。和阿里對看了一眼,注意到他因為憤怒而扭曲變形的表情。
本來想安撫哥哥讓他冷靜些,但突然間受傷部位的陣陣抽痛就消失了,使我注意到有股沿著完好手臂爬行的冰冷麻癢感,正一路往心臟探去。
我回過頭,看向羚羊,剛好捕捉到他眼中綻放的紅光。我強壓下慌亂感,維持表面的鎮定。不知道羚羊在做什麼,或是打算做什麼,但我知道不能信任草食動物。
「躲好。」意識深處,某個很遙遠的聲音說道。「壓低身形,屏住呼吸,不要聽,不要看。」我遵照了聲音的建議,隱藏自己。「我很快就會回來。」我認得這聲音,但卻沒辦法在記憶中找到對應的形象。「我就在旁邊而已,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
「好了。」羚羊起身,表情有些困惑的說,迅速對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次。「記得一定要確定骨頭接回去才用。」他很快的甩甩腦袋,再次提醒完便轉身離去。
趁著細小的碎石和煙塵還沒散去,阿里拉住我的手,頭也不回的跑向最近的地下通道入口。
像老朋友一樣,白馬號再度經過上空,但這次我並沒有和它打招呼。因為天候平穩的日子,猛禽無人機會出動。它們與彼此溝通的那種波動,總讓我反胃想吐,特別是數量多起來的時候。
我現在很少離開地下通道了,能夠只拉開一點點距離也好,都會使不適感大幅減輕。但我仍盡量不要離阿里太遠,確保如果發生任何異狀我都可以及時警告他。
遠處傳來焦躁的心跳聲,我審慎考慮著是否應該迴避。不過地面上的裝甲車和搜索隊伍轉往了另一個方向,所以我決定靜觀其變。
「嘿,小子。」心跳聲的主人從轉角出現,是一匹成年獵豹。他看見我,氣喘吁吁的拖著幾個袋子走過來說道。「你能好心幫忙指路嗎,這邊的屯墾區我很不熟呢。」
獵豹抹掉頭上的汗水,用綠色的眼睛看著我,等待答覆。他身上有許多塵土,衣服也沾了點血跡。
我注意到他沒有戴項圈,這讓我確認了這匹成年獵豹的身分──解放軍。
阿里總是說,這些沒有腦袋的群集除了替族人惹上更多麻煩的功能之外,就是一無是處的危險分子,最好永遠不要扯上關係。
絕大多數的貓科動物都只想要掙扎著在這顆荒蕪的衛星上活下去,所以對那些宣稱自己打算推翻聯邦統治,將所有族人解放出來的解放組織並沒有太多好感。
一部分的原因是他們並不相信古老的承諾,這行為以沒那麼世俗化的老一輩觀點來看,等同於褻瀆至極的異端邪說。但主流的理由大概是幾百年來,解放軍並沒有真正成功解放任何東西,只是單純讓族人們和草食動物之間的關係更加惡化而已。
此時地表有人群通過,踏步的震動造成些許落塵飄下。獵豹瑟縮一陣,有點緊張的向上瞥去。
那個動作令我動搖了。
我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帶著疲憊的獵豹在地下迷宮中穿行。
所有人都知道解放軍據點的大概位置,但屯墾區邊緣那些巨岩裂隙,是難以想像的錯綜複雜,沒有足夠優良的裝備或非常有經驗的嚮導,除了在原地打轉之外去不了任何地方。
等待氣閥室減壓的過程,我戴上面罩,同時確認那名解放軍的成員有自己的。又走了一段時間,我們自維修通道跳下來,從一條很少使用的巨大隱蔽管線離開,踏上居住區域穹頂外的沙地。我指向地平線那端的小丘,他應該認得之後的路。
「嘿,」獵豹自我背後叫喚道,聲音有些模糊。我回過身,剛好接下他扔過來的袋子。「一點謝禮。」
當成年獵豹走遠以後,我確認了袋中的內容物──二氧化碳還有淨水器濾心、壓縮口糧和燃料電池──顯然是贓物,但我看不出來有拒絕的理由。
還沒想好該怎麼向阿里或其他人解釋那些物資的來由,所以只是先把袋子給扔進地下室,打算之後再處理。
我將身子蜷縮起來,靠著阿里,感受他穩定的呼吸起伏還有體溫。
樓上現在從大廳到閣樓都睡滿了人,聯邦對屯墾區的侵占從那天之後只是變本加厲,我們家被夷為平地也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我抓了抓項圈下的皮膚,不情願的提醒自己其實是時時刻刻被禁錮著的,即使大多數時候我都可以忽略這東西。
閉上眼睛,意識在無盡的黑暗之中漂流著──空虛,沒有任何事物存在──只有此時此刻,我才會感受到一絲絲的自由,不再被各種惱人的噪音所干擾。
但是今天,有什麼不太一樣。遠方……不,也沒那麼遠,有什麼……很巨大的存在,鼓動著。我往那個方向探尋,只看到一顆巨大的火球,火球旁就是鼓動的源頭。有兩個,非常響亮,和以往很偶爾會注意到的微弱震動不一樣,這兩個非常強。
想要更靠近,想要理解這究竟是什麼狀況,但是突然間,光芒大作。
我沐浴於純粹的強光之中,如同……再次誕生一般,體悟到了某種變化。
沉浸在無以言喻的衝擊裡,讓我沒有馬上注意到,自己已經張開雙眼醒了過來。
這並不僅僅是夢境的浮光掠影。
轟鳴、震動、強光,還有驚人的高熱,我彷彿隔著層透明泡泡觀看。
這番景象不知道持續了多久,但就像出現時那樣突然,一切又回歸寂靜的黑暗。
接著,胸口一緊,好像被用力捏揉肺臟般完全無法呼吸。慌亂中,我瘋狂的揮動四肢,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但我的手被握住了,是那溫暖、有力,又令人安心的手。
「這裡,」阿里說道,他的聲音是如此冷靜沉著。「再撐一下就好!」
阿里一邊鼓勵,一邊拉著我移動,直到我們撞到什麼硬物上頭。阿里出聲咒罵,然後又是一聲轟然巨響,一個大洞出現在我們面前,終於有光透進來,我也能夠呼吸了。
手腳並用的爬出去,我以半跪坐的姿勢兩手俯撐在地上,猛力喘著粗氣調整呼吸,此時才察覺到了更多異狀。
地面有點奇怪。暖暖的,還散發出絲絲熱流,讓我身上短短的毛髮末梢隨之微微晃動。還有……質地──和構成穹頂的結構有點像,某種又硬又脆的東西,覆蓋了整個表面。它透明又光滑,甚至能從中看見自己裂開碎成千萬片的倒影,在身下用那亮綠色的眼睛朝我望回來。
狼狽獵豹的映象正微微閃爍著,令我注意到四周的火光。有一些東西還在燃燒,球形火焰緩緩塌陷,濃密的黑煙大多滯留於地表,但看起來因為剛剛打開那個洞時的衝擊,附近清出了一部分的空間。
彷彿幾百萬人齊聲尖叫,那恐怖的聲響使我無法控制的仰頭望去。
穹頂上有個巨大的破洞,附近滿布尖銳折線般的細紋,而一些黑煙正從裂口之中散去。天空,是紫紅色的。
我想,現在我知道猛禽無人機和保安無人機究竟差在哪裡了。如同故事中的流星一樣,數以百計的光點,自天空中落下──那是解放軍據點的方向。
有點超現實的,那個將會毀掉一切、吞噬所有直到只剩虛空的畫面,很美。
後腦突然襲來的重擊,讓我倒在地上,被抓住後頸提了起來。
「哎呀,這裡有條漏網之魚呢。」抓住我的羚羊緩緩說道,頭盔上的氣密面罩已經放下。「是隻牙還沒長齊的小豹崽。」他笑了,握住我頸部的力量正在變強。「或許,趁牙還沒長出來之前就拔掉,才是合理的處置?」
沒辦法呼吸了。我嘗試奮力抵抗,但我們的力氣差太多,只能看著羚羊扭曲的笑容不斷加深,而許多黑色小點從視線邊緣漸漸浮現。
「放開他!」阿里捶打著羚羊腹部的裝甲想要阻止他,但顯然一點用也沒有。突然,阿里停下了動作。「我說,放開他。」
不是全身倒豎的毛髮,或蓬起來變粗兩倍的尾巴,而是那雙鮮紅的眼睛,讓我知道阿里不一樣了──他剛剛就這樣了嗎?
連同裝甲一起,阿里扯掉羚羊的右臂,讓我重獲自由落回地上。
我咳了幾聲爬起來,而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情的羚羊尖聲慘叫,徒勞的試著用手掌壓住不斷噴出鮮血的殘肢斷面。
裝甲顯然被破壞了,不然我知道聯邦軍的戰鬥裝甲是有束緊止血功能的。
阿里沒有停下來,他抬腿踢向羚羊的右膝,喀嚓一聲,噴出幾顆火星,羚羊面朝下的趴倒在地上,拚命哀號。他看起來無法決定該摀住持續噴血的斷臂,還是反折的右腿。
「拜託……不要……」沒了剛剛的狠勁,羚羊哭喊著求饒,但是阿里並沒有理會。他連同頭盔一把抓起,將羚羊拖到了塊突出的碎石前,一次又一次的拿羚羊的臉砸向硬物。
我想要阻止阿里,他的模樣實在太恐怖了,配上那鮮紅的雙眼,活脫脫就是故事中的惡魔。
但頸部的疼痛尚未和緩,仍然頭暈目眩的我連不要立刻昏倒都有些困難。
面罩破裂,羚羊的哀號隨著濕潤液體潑灑聲漸弱,最後終於停了下來,阿里也放開那血肉模糊的殘骸。
我起身,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看著他。
阿里對上我的視線,血紅色的雙目仍讓我有一點點害怕。但僅僅是眼神的交會,我就理解了,他依然是我所熟知的那個哥哥。
阿里走過來,緊緊將我擁入懷中,提供堅定的支持。
突然,阿里推開我,眼神警戒的環顧四周。
我想自己還需要更多時間來習慣他變成鮮紅色的眼睛。
「我就在旁邊而已,」他說道,耳朵變換了幾個方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他說完以後,身手矯健的翻過巨大的混凝土塊,在黑煙的掩護下消失於各種殘骸之間。
一小段時間以後,又是匹羚羊出現在我身前。即使面罩已經放下來,我仍然能認出他就是先前給我奈米凝膠的那匹,還聽見他深深嘆了口氣的聲音。
羚羊走到那塊殘骸旁邊,踢了兩腳,接著從屍體的手臂上拿下對方的個人終端操作著。
我就這樣靜靜的觀察他,但不小心吸進一口黑煙,讓我咳了幾聲。
羚羊此時才注意到我的存在,猛然轉頭看過來。
他的驚愕之情溢於言表,立刻衝到我身邊,測量脈搏然後檢查兩邊的眼睛。
「這是血氧劑。」他將一支針劑刺進我頸部時說道。「我不知道你怎麼撐這麼久的,但是……」羚羊欲言又止,他神情緊繃,開始用手指在我頭上摸索著,雙眼也變得鮮紅──和阿里一樣,純然的紅,像是鮮血一樣的紅。「不可能啊,除非……」他又看了眼那具殘破不堪的屍體。
不知道那羚羊下了什麼決定,他起身回去對著死去羚羊的裝甲鼓搗著。我繼續靜靜的看著他,可能是血氧劑的作用,我的視野和思緒都逐漸清晰起來。
我想這匹羚羊應該沒有惡意。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能得出這個結論,畢竟對方身為草食動物,就滿足了不安好心的前提。但他都已經對我釋出過兩次善意,或許並非所有草食動物都是無法被信任的。
「這應該足夠讓你抵達下一個屯墾區的穹頂。」他將面罩按在我臉上,示範該怎麼藉著顯然是剛剛臨時拼湊出來的濾心呼吸。「不要被任何人看見你穿戴這些裝備,靠近穹頂以後就丟掉,改用血氧劑。」他又塞了幾支注射器到我手上。
我們一同起身。他盯著我的眼神實在很奇怪,並非草食動物常見的那種鄙夷或懼怕,而是……羞愧。
「希望我們之後能在不同的情況下見面。」他緩緩說道,在我的項圈上摸索著。「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們的……歉意,但我想這是個開始。」嗶嗶兩聲,我能感覺到項圈……變鬆了。「我解除了遠端定位還有電擊功能,如果你打算關閉身分顯示的話,就這樣……」他替我示範要怎麼設定身分顯示以及其他項目。
羚羊顯然還有話想說,但他突然抬起頭看向遠方,兩邊眉毛糾結相連。
「之後你就得靠自己了。」他總結道,再次欲言又止,最終下定決心轉身離去。
看著羚羊消失在黑煙之中,我決定邁開步伐往阿里先前消失的方向去找他。不出幾步,他就先找到了我。伸手不見五指的煙陣裡,阿里抓住我的手,示意我跟上。
我們躡手躡腳的趴在一處小丘上,我向阿里投出疑問的表情,他只是朝我比了個「噓」的動作。
「……鎖定被盜物資的無線電標籤本來就會有一大堆變數,當初我不是說過了嗎?現在可好,整個屯墾區被摧毀,這樣還想把消息給壓下來?」是剛剛那匹羚羊的聲音。他聽起來很氣憤,不知道在和誰對話。
我們又慢慢的往聲音來源處爬了一小段。
「……我還以為燒成玻璃的大地這種恐怖景象只會在歷史資料庫裡頭看見呢,你知道那有多可怕嗎?」他將頭盔拿在手上,來回踱步。羚羊的四周似乎……在微微發著光。「……我拒絕再聽高傲鹿科動物的爛藉口了,我要通知議會。這已經太過分了,很明顯的……」羚羊被什麼打斷,沒有把話說完。
我們又更靠近一些,可以勉強聽見和他對話的人在講什麼。
「……聯邦這邊的成員決定和帝國重新連絡。歐米茄級異能者出現了,是在犬科帝國疆域之內。」不知從哪裡傳來的聲音說道。
「不要以為這樣就可以轉移話題,我一定會繼續追究這件事情。」羚羊無奈的說道,按了額角幾下以後大聲嘆氣。「是里希特嗎,他終於找到突破的方法了?」
「不,不是里希特,訊號波形有兩個。」另一個聲音說道。「而且如果說里希特是恆星……這傢伙就是黑洞。」
「這下可好,犬科帝國現在有兩個超級強大的異能者,事情還能更糟一點嗎?」羚羊深深吸口氣,看起來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我恐怕也找到了個異能者,很強。」
「真的嗎,這是好消息啊!」對方聽起來很興奮。
「是一匹年幼的獵豹。」羚羊說完以後,另一個聲音便沉默了下來。
「有多強?」過了一段時間以後對方問道。
「我甚至無法確定……」羚羊有點煩躁的抓了抓洞角的基部。「按照上位規則判斷,他至少是阿爾發級異能者,才能在我的探測之下隱藏。」他苦笑幾聲,低下頭。「我無法想像,如果他是歐米茄級的話,到時候會有多尷尬。該死,我只是伽瑪級而已好嗎,這種事情怎麼能交給我?而且不是說已經對聯邦中的所有肉食動物都做過檢測了嗎?」
「我們就只是一群以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笨蛋而已。」另一個聲音回答道。
「欸,為什麼每次聯邦的重要會議你都沒有這樣說過啊,『上將大人』?」羚羊加重語氣諷刺著。
「你是很想害我的身分曝光嗎?」聲音顯得有點無奈。「不管怎麼說,發生了的事情就是發生了,我們會檢討,然後繼續走下去。」
「你說得倒很簡單……」羚羊踢了踢地上的碎塊低聲說道,上將大人顯然打算裝作沒有聽見。
「按照先前的預測,在月球的第一幕我們大概是沒有插手空間了。但後續事件本來就更重要,我會盡快把你調回來,做好準備。」聲音說完,以一句我聽不懂的話語作為結束。而羚羊複述那段話,戴上頭盔,環顧四周以後便往遠處走去。
我和阿里站起身,試著消化各種資訊。四周翻騰的黑煙與逐漸塌陷的火焰,還有破碎的穹頂,終於讓我卡住好一陣子的大腦理解過來,所有人都不在了。
只剩下我們。
就在我的淚水滿溢眼眶時,阿里緊緊抱住了我。
「我永遠都會在的。」他說道,語氣堅決。「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在麻木和虛空之中,我找到了錨點。只要我們繼續照應彼此,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你真的是什麼東西都能弄到呢。」右眼上有道長疤的非洲獅說道,他正貪婪的把玩著手上聯邦軍的制式戰鬥步槍。
我輕輕在桌上點了兩下,向他暗示我的部分已經依照約定完成。
「真是的,這麼著急啊?」非洲獅朝站在兩旁的保鑣招招手,後者靠了過來。「所有人都想趕在抵達洛希極限之前離開呢,讓這東西……」他將一張銀色的卡片在手指間靈巧的翻動著。「……水漲船高啊。」琥珀色的眼睛緊盯著我,笑容中盡是貪婪。「所以啊……」
兩位保鑣將手按在腰際的武器上,赤裸裸的展示他們對另一部分約定的看法。
我嘆口氣,朝站在大門邊的阿里點了點頭。
他以微笑回應我,紅色的雙眼閃動著。阿里早就警告過我,事情會變成這樣。
對非洲獅擺擺手,我起身表示隨便他了,然後逕自走出房間,趴上露台。他好像有些不解,但顯然對於白白接手一大批軍火非常歡迎。
一些碰撞以及液體潑濺聲自身後的房間傳來,慘叫與武器開火的噪音交雜。當終於安靜下來之後,阿里走到我身旁,將一張銀色卡片放在露台邊緣的平坦處。
「你知道什麼是洛希極限嗎?」阿里擦擦沾到臉上的血液問道。
我開始分不出來暗紅的液體和他的眼睛,顏色上有什麼差異了。而對於阿里的問題,我只能搖搖頭作為回覆。
「這給了我個靈感。」他笑著,就像以前一樣──就像以前那個所有壞事都還沒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日子一樣。
我們靜靜的趴在露台上,眺望著遠方的天空。
「獵豹,達爾?」通關檢查處的一匹山羌問道,我對她點頭回應。山羌掃描項圈,狐疑的收下那張銀卡。最後她聳聳肩,顯然覺得就算有任何問題,都已經超過這份薪水應該需要關心的地步了。
她揮揮手,示意我登上星艦。
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等待升空。
當感受到那熟悉的共鳴時,我嘴角不禁上揚──是白馬號,老朋友來送我了。
「各位乘客我們即將起飛,本班次是前往月球的星艦……」
我們開始沿著超導電磁軌道加速,接著起飛。我本來以為,鉤爪抓住機身的時候,應該要因為離心力產生龐大的壓迫感。結果,什麼都沒有,異常平靜。
就這樣,意料之外的無聲中,我們被天鉤扔進了太空。
「我永遠都會在的。」阿里輕聲說道,他握住了我的手。「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我也輕輕握了握他的手掌回應,感受著那其中的溫暖。
我知道,這是最重要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