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起
些許朦朧之中,我張開眼睛,有點不習慣早晨的色調。這白光波段和戰神星上的好像不太一樣。
指尖毛髮的細緻觸感,提醒著我昨晚的一些細節。那些害羞的記憶讓我臉頰一陣燥熱,翻了個身抱住傑克線條精實的身體,將頭埋進他純黑的光亮毛皮之中。
那巨大又銳利的潔白獠牙、暖暖的潮濕鼻子,還有靈活又炙熱的粉紅色舌頭……天啊,最狂野性幻想成真的感覺實在是太美妙了。想到這裡,我嘴角忍不住上揚,輕輕撫摸傑克胸口的細毛,感受著他規律的呼吸起伏。
黑狼的眼睛是深棕色的,雖然沒有焦點看起來實在有點奇怪,但是其中散發著某種溫潤的光彩。就和本人一樣,是那麼的……溫柔。雖然我更喜歡……咳咳……粗暴一點,不過我看不出來現階段有什麼好抱怨的。
完全沒料到傑克居然這麼主動,把他扶上床的時候,居然就這樣吻了過來。果然是會在第一次見面就點長島冰茶的人嗎,大概也是月球的某種風俗吧?不過離開酒吧以後,那一連串瘋狂的舉動,大概也暗示了傑克是那種和表面上看起來完全不同的大灰狼。
我正將心思飄向樓下工作室的複製品,以及格律有問題的詩作時,便感覺到傑克伸展肢體的動作,看來是醒過來了。我強忍笑意,思考著該怎麼和他道早安。
透過觀景窗的散射,外頭的光源在織物地毯上投映出了一個特殊的明亮圖樣。我想,我可以習慣這樣的早晨。
「早安。」寧靜從背後抱了上來,將頭靠在我肩膀上悄聲說道。
「早安。」我放下手中的茶,轉過頭,在她的臉頰上吻了一下。
「你有任何頭緒了嗎?」她問道,檢視著一旁食物合成機的內建菜色。
「要說最強大的異能者的話……有兩個強度相當的波動,都在市區。」我再次按照訓練,展開我的意識,接收著萬物的脈動。「我不確定是哪個,或者是他們的友善程度,還有對我們任務的看法。」至少有一個已經注意到我發出的探詢波動了,但尚未做出任何回應。
黯牙可沒有說過審判者不會有既定立場,或是有多公正。
我碰了碰胸前口袋那塊透明晶體思索著。
「我們分頭行動會快一點嗎?」寧靜提議道。「他們居然有阿胡拉烘蛋,真不知道吃起來怎樣。」
「是個有效率的方案,但是我們在陌生的環境,單獨行動有一定程度的風險。」她的反應讓我笑了出來,同時權衡各自行動的利弊。從異能訓練中我了解到,所有龍族都至少是艾普西隆級的異能者,只要夠靠近對方,也能感受到意識領域的波動。但是要靠得多近,依照個體間的敏感程度和對方異能者的強大程度會有非常大的差別。
「我想尋求同族的協助也是個方法。」寧靜說道,用叉子切了塊剛剛合成好的金黃色料理,盛在一個白色圓形器皿中。「我很肯定月球居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阿胡拉烘蛋。」她哼一聲,吐了吐舌頭最後如此做出評價。
「離群者的名聲在這裡好像不太好呢……」我想他們是以「海盜」稱呼離群的龍族。「之後情勢顯然只會更加緊張,避免引起注意可能是更明智的選擇。」我腦中響起了黯牙的教誨,接著比向星港的位置。依稀可以看見那艘無比巨大的犬科帝國旗艦,還有雖然肉眼不可視,但肯定守在一旁的附屬護衛艦群。
「我們會想出辦法的。」寧靜說道,再次緊緊抱住了我,用雙翼將我包覆其中。
「當然。」我輕聲回應,將目光轉向窗外,眺望整個神酒海市區。畢竟這關係著全太陽系生靈的命運,只有全力以赴這個選項了。
穹頂遮罩模擬的清晨光線,和我習慣的有點不同。但這並不妨礙我和寧靜,花上點時間欣賞這不一樣的景色。我真該把相機帶過來的,但或許現在終端內建的功能就足夠了。
不過這些計畫都可以暫緩,嘗試避免整個星系走向最糟糕未來的優先度比較高。我相信等到一切結束以後,會有很多時間留給我們來好好欣賞這個世界的。想到這裡,令我不由自主的微笑──有比這更具挑戰性的任務嗎?
耀眼的金色光彩閃動,我們沐浴於和煦的暖意之中,感受著空氣因為加熱所產生的徐徐微風,自我們周遭吹拂而過。
穹頂上的光源顯得有些刺眼,在高度不一的建築群之間投出錯落的陰影。規格化中的多樣性,同色調裡的明暗差。
我得承認,這很……美。
「有人昨天玩得很開心喔。」他回過頭對我說道,紅色的雙眼中反射著晨間的亮光。阿里趴在欄杆上,雙手交握,不知道在看著什麼,細長的尾巴緩緩擺動著。
我聳了聳肩,沒有發表意見。引起注意的確不是我的本意,但是那個無拘無束的瞬間,讓我……鬆懈了。
「結果我們猜錯了,最強的那個沒和黑狼一起。」阿里轉了回去,掃視著街上開始出現的早起人群,觀察他們疏落有致的搭乘速帶前往的目的地。「看起來他能用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方式隱藏自己。」
我也趴上欄杆,輕輕靠著阿里。
「如果計畫繼續進展下去,那傢伙會是一個決定性的變數。」阿里語氣有點冰冷的說道,稍稍瞇起了眼睛。「即使只有短短的瞬間顯現,但他真的……好強大。」
我點點頭,沒有正面回應他。我當然注意到了那個強大的波動,之前在意識漂流的情況下見過一次,沒有想到又會在月球遇上。
但那不是我現在心中不踏實感的來源。
這段在月球的日子,和這些……背信者們,並肩站在速帶上、分享同一張長椅,甚至是呼吸相同的空氣,讓我感覺到了些許……不同。我本來以為自己能分辨草食動物和肉食動物之間波動的不同,直到我發現,每一個人的波動其實都不同。
「……但也不僅僅是他,在神酒海至少和我們一樣強大的波動,還有兩個。這是之前沒有想過的情況。」阿里繼續說著,鬍子抖了幾下。「我不認為這會是巧合。肯定有某種原因,讓他們決定在這個時間點來到月球,來到這裡。」他用指甲在欄杆上敲了敲強調著。阿里不安的時候,甩動尾巴的頻率都會增加,增加程度與不安程度正比。而現在,阿里尾巴甩動的速度已經快到我的眼睛幾乎跟不上。「我們得在進行下一步之前,確認對方的意圖。是朋友……」他用指甲刮著欄杆,發出尖銳的金屬音。「……還是敵人。」
我抓了抓項圈之下的毛皮,強行壓抑不安感。即使我並不喜歡現在這個發展,而且開始理解,月球的居民也只是普通與自己沒兩樣的一般人罷了。但如果我非得要選擇,不論多少次,我都會選擇哥哥。只是我覺得,還是必須要找一個時間,和阿里好好談談──如果他願意的話──在一切抵達無法挽回的極限之前。
「極限,是吧?」他給了我一個大大的笑容。「我很期待看見呢,圍繞著蓋亞的行星環。」那紅色的雙眼偶爾會讓我有一點點害怕。我希望只是自己的想像,又或者只是沒來由擔憂造成的過度解讀──但恐怕,我熟悉的阿里正在消失。「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用我們的名字替星環命名呢?」
我依然沒有給出明確的回應,只是靜靜的陪著他。我想,這就是我僅能做的全部了。不是為了實現預言,不是為了虛無飄渺的大義,更不是為了不知該向誰討、也不知該怎麼算清的恩怨情仇。就只是為了我僅僅剩下的那個,恪守永遠不分開的承諾。
幹──
天啊!
不會吧。
是幻覺嗎?
有沒有搞錯……
「早安。」他有些慵懶的說道,用鼻子碰碰我的耳朵,讓耳朵立刻彈了起來。
從聲音確認,是冬雄,那匹山羌,奈良家族的後裔,戰神星聯邦水手谷大學歷史研究所博士後研究員──我無法繼續否認現實了。
我曾經聽說過,只要夠努力否認,或是夠無恥,你就能創造屬於自己的替代性事實。我大概不夠努力吧。
「早安。」我嘗試用上自己所能達到最高程度的官腔語調回應。
意識知覺仍然沒有恢復,我沒辦法從氛圍確認冬雄的狀態。麝香的氣味因為山羌磨蹭的動作變得更濃了,那讓我全身的毛微微豎起,引起一陣麻癢感在皮膚上擴散。
「今天本來安排是要去寧靜海吧,這樣會不會錯過什麼行程?」他用手指在我胸口畫著圈,輕柔的觸碰使我感受到血液衝上耳朵的炙熱。
「呃……」我強迫大腦運作,還有壓制立刻逃到房間另外一邊的衝動,故作鎮定的給出答覆。「我們從地下車站搭直達電車過去,大概半個小時就到了,沒有問題。」
「喔,那就好。」他笑著說道,開始轉而搔起了我的肚子,瞬間的刺激導致左腳不由自主的抽動了幾下,我只能強迫自己不要弓起身子。快住手啊,別再摸了!「我還有點擔心你又會打算讓我『體驗』一下月球的文化了。」
「我以為你喜歡親身體驗當地文化。」我瘋狂的試著尋找各種細微的線索,任何能協助自己理解現在情況的都行。
工作室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非常希望自己其實是跑到保安廳門口噴漆或去哪裡放火之類,但這些都無法解釋為什麼自己會和冬雄在同一張床上醒來。而依照邏輯推斷,這肯定表示我們是一起……入睡的。
真是太棒了。
「不是這種好嗎?」他輕輕搔著我的耳朵說道。山羌好像覺得我一直抽動的耳朵很有趣,玩得不亦樂乎。
我只能把所有低吼通通吞了回去,變成有點像是呻吟的奇怪叫聲──這大概讓情況變得更容易誤會。
「雖然享受溫存的依偎時光很棒,但我膀胱差不多要爆炸了,請恕我失陪。」冬雄說完又用鼻子碰了碰我的耳朵,然後才起身下床。果決的腳步聲聽起來很清楚廁所在哪裡,而我一點也不想知道為什麼。
聽到滑門關上的聲音以後,我自床上坐了起來。呆滯且無法動作的幾秒鐘之內,我理解了一些事情,關於為什麼人會做出遮住臉部這種動作來表達情緒。
我抓了個枕頭,緊緊壓在臉上,將吻端埋入其中放聲尖叫,同時慶幸自己看不見這足以載入月球歷史的悲慘情況。
長廊兩邊,歷代皇帝正用十分哀怨的眼神看著我,而黃白色的照明熠熠閃爍。我真搞不懂,為什麼要讓吃電力的光源模仿搖曳不定的火炬。
「公爵大人。」禁衛軍小隊長向我鞠躬,低垂目光看向地上。其餘隊員模仿他的動作,迴避我的視線。「這個時間,不知道大人有何貴幹?」他們在害怕。嘗試靠深植腦中的紀律,對抗乞求著雙腿立刻開始狂奔的本能。
「來做我早就該做的事情。」我把手上的空酒瓶隨意丟下,讓碎玻璃噴濺得滿地都是。接著對著禁衛軍們豎起右手食指,下達清楚的最後通牒。「滾。」
「我……我的職責不允許。」他的瞳孔放大到都快要炸開了,尾巴也夾到兩腿之間,但卻沒有移動。
「敬佩你的忠心耿耿,所以我會假設你是因為腿軟了或是聽力很差,才敢繼續擋我的路。」我緩緩的說道,展開意識,將他手上的長矛從尖端開始往下捲起,直到長柄武器在刺耳的金屬擠壓聲中扭曲成一顆拇指大小的球體。「我不會再說一次。」數片玻璃碎塊飄起,以尖端抵著小隊長的頸部皮膚緩緩繞行,切斷了幾根白色的毛髮。
隊長身後的守衛成員們向彼此交換著不確定的目光,但沒有人離開半步。我很肯定隊長快要哭出來了,光榮殉職和被超自然力量捏成一坨肉泥之間是有些許差別的。
「為了……帝國。」他用顫抖的聲音完成了句子,淡藍色的雙眼中是必死的決心。
我嘆了口氣放下手,碎玻璃和金屬球落回地面,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我最討厭固執又愚蠢的大灰狼了。再說了,斯諾支派的大灰狼都長一個樣嗎──純白的毛皮配上藍眼──那令我的煩躁更加難以忍受。
我將這群蠢狼砸上牆壁,控制在只會失去意識的力道。
跨過昏厥的軀體,我用意識扯開王座廳大門,隨意扔在一旁。
「晉見皇帝陛下。」我大步走向王座,拿出我所有的諷刺儲備說道。
白狼有些慵懶的癱坐於王座中,右手肘倚靠著華麗的扶手,將下巴放在手背上。他緩緩的抬起眉毛,用淡藍色的雙眼打量著我。
「免禮。」他隨意的回應,好像我們正在聊午餐要吃什麼。
「你以為我會接受這個命令嗎,在開什麼玩笑?」怕他有限的智商無法立刻了解狀況,我拿出自己的終端在那蠢狼面前晃了兩下。
「拒絕來自皇帝的直接命令,這已經是叛國了,公爵路瑟。」他換了隻手來撐住另一邊下巴。「你是不想要德意志公爵的位置了嗎?有很多人搶著要呢。」
「我的確不是很喜歡公爵王座,背上的舊傷總令我久坐會全身痠痛──我需要椅背更高一點的。」他平板的語氣戳中了我的笑點,讓我打趣著回應道。「比如說,你屁股下的那張就不錯。」
我展開意識領域,打算將那自以為是的蠢狼拽下王座,好好按在地上摩擦,但卻撞上一道堅固無比的屏蔽。
「我可是有給你台階下喔。」雖然是用臉下就是了,但我覺得這已經滿足人道守則頂標。
我維持著相同的速度向王座走去,沒有慢下腳步。
「妄尊自大的白癡。」白狼站了起身,惡狠狠的吠道。「你媽還在吃奶的時候,我的異能技藝就已經爐火純青了。」
伴隨著強大的衝擊波,大理石地板以皇帝為圓心碎裂,輻射出不規則的龜裂紋路朝我漫了過來。我鼓起意識接下衝擊,讓裂紋停留在我身前幾公尺的地方。
「我還以為,現在是我負責講粗話呢。」我擴大領域,包圍住皇帝的意識圈擠壓了回去。
白狼踉蹌了一下,但仍然站著。
他瞪著我,淡藍的雙眼變得通紅,其中的憤怒好像讓那目光要噴出火焰來一樣。
不過,我看過嚴厲許多的。相比之下,這就像……什麼都不是。
我又向前踏了一步,繼續施壓。突然,周圍的地板炸開,噴濺出的碎石和衝擊被防禦圈擋下。
「別出心裁呢,皇帝陛下。」我將煙塵以及小碎石揮開至一旁。「只是你大概需要分貝高很多的火力才能擺脫我。」我本來以為這不過是讓我分心的障眼法,白狼打算逃了,但接著發現周遭地板都被染上暗紅──是血──環繞一圈,將我包圍在中央的紅色血液,沿著白色大理石上的裂紋滲進所有縫隙中。
「看來那雜種沒把你訓練得更精明一點。」強大的壓力自四面八方襲來,意識圈遭到壓縮導致我輸出大減,像被往肝臟狠狠揍了一拳那樣跌坐在地。「次殘品終究只是次殘品,當然只能教出次殘品。」
我鼓起全力抵抗著,沒有餘裕站起來。地上的血液,離我最近的邊緣部分開始沸騰,冒出許多泡泡並滋滋作響。
「那個沒用的雜種,連最基本的義務都沒辦法盡到。」皇帝怒吼著,雙眼綻放紅光,口沫橫飛。「帝國只要求一個繼承他力量的後裔而已,一個!」他比著激動的手勢強調。
大小不一的碎石,因為我們領域相互輾壓,扭曲了重力場而緩緩飄離地面,懸浮於空中依循慣性轉動著。
白狼揚手,一陣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響隨之傳來。幸好我早有準備,數個金屬塊撞上我的意識領域邊界,被擠壓成扁平的形狀。
「結果呢,生了個跛腿的無能小雜種?」皇帝全身的毛髮都豎起來,體型看來變大了兩倍。「我都已經很寬容,不計較他的『異常』了,連這麼一點基本要求都辦不到嗎?」白狼咬牙切齒的說道,語氣好像吃到什麼髒東西那樣。
「你最好把剛剛那些話收回去。」我緩緩的起身站好說道。以為自己有成功控制住怒氣了,但語氣還是比想像中要冰冷很多。「我不會允許任何人汙辱里希特,或是他的獨子。」緊握雙拳,我感受著意識中能流的波動與脈搏共鳴著,腳下的石板開始崩解成細小粉末。
「雜種狗要替雜種出頭嗎?」白狼放聲大笑。「我真是沒有聽過更好笑的笑話了。」他作勢擦掉眼角的眼淚,擺出誇張的表情。
「哈哈。」我乾笑兩聲,鼓起全力,集中在屏障的一個點上放出猛擊,敲碎了皇帝的領域邊界,讓他腳步一歪,發出驚愕和吃痛的悶哼。當我發出的攻擊撞到白狼的防禦圈時,他直接向後飛了出去,摔上純白的大理石壁。
一道裂谷自我腳邊延伸至被按在牆面動彈不得的白狼下方,將王座廳切成兩半,建築本體仍因為衝擊微微搖晃著。而皇帝則發出低聲呻吟,不時抽動肢體掙扎。
「我保證,會很快。」腳下的碎石發出喀喀的聲響,我走向狼狽的皇帝。「如果你堅持把場面弄得更難看的話,就會拖很久了。」我繼續對白狼的防禦圈全方位施壓,感受蜘蛛網般的裂紋於其上擴散。
他奮力抬起頭來,用鮮紅的雙眼對我投來睥睨的神情。就我快要折斷白狼身體的情況下,真的是很不簡單。他死死咬住牙齒低吼著,想要開口但顯然辦不到。
「如果你堅持的話。」我聳了聳肩,不介意多花點時間把他拆成更細緻一些的碎片。
「路瑟,住手!」我回過頭,看見灰黑色的哈士奇滿頭大汗的衝了過來,靈活的跳過各種原本是建築一部分的大型碎塊。
「弗謝沃洛德。」我微微向西伯利亞公爵點頭致意,但沒有鬆開對皇帝的箝制,持續穩定的施加壓力。白狼終於因為劇痛叫出聲音了。
「快停下!」他來到我身邊,抓住我的右臂懇求道。「你再不停手,我就必須向議會要求緊急仲裁了。」
理解了弗謝沃洛德話語中的意思以後,過大的衝擊令我鬆開對意識領域的維持。白狼摔到地上又呻吟了幾聲,而我則無法控制的轉向西伯利亞公爵,對上他的目光。
「你是認真的嗎?」我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專注於哈士奇的棕色大眼睛有一點點幫助。的確,以血液壓縮意識圈,還有隨身攜帶精金作為武器使用──我剛剛太氣憤了,沒有把這些明顯到不行的線索連結起來。
「皮克西爾波克陛下是議會成員……」弗謝沃洛德雙手攪在一起,豆大汗珠自濕透的毛髮末端滴到滿布裂痕的大理石地板上。「……受到規則保護。」他來回看了我和皇帝幾眼,最後好像下了什麼很困難的決定一樣,深深吸口氣才接著說下去。「而且我猜你不會想親手殺死里希特的兄長。」
「理性的屁眼見證,在逗我吧?」無法控制的,我惡毒的咒罵脫口而出。
原本還以為只是同支派的大灰狼都長得很像而已,里希特和這傢伙有血緣關係?
「不要把我和雜種相提並論。」白狼啐道。「他是格雷支派生下來的雜種,不是純血的斯諾。只不過運氣好,繼承到我父親的一襲白毛和藍眼而已。」
「所以……皇帝的……不,帝國的命令和方針,議會一直……知情?」我不想理會那頭蠢狼,奮力的從齒縫中擠出字句,嘗試避免吼出來。
「拜託!」白狼靠牆撐著上半身坐起,一邊大笑一邊喘不過氣似的咳了幾聲。「你是不是沒有搞懂,什麼叫做影子政府啊?」
「最新的命令是議會發出的?」我繼續強迫自己忽略皮克西爾波克,向弗謝沃洛德問道,希望他能給出否定的答案,但哈士奇棕色眼睛中的愧疚和焦慮說明了一切。
「那雜種到底教了你什麼,才能讓你無知到這種程度?」白狼繼續發出難聽的笑聲,真希望他笑到岔氣然後當場升天。
「這是關鍵的時刻,路瑟……」弗謝沃洛德喃喃的說道。「是終幕結算的濫觴,是一切事件的開場。月球的觸發情節早就被決定好了,議會權衡過所有利弊得失,最後安排這齣劇本。」他又用了懇求語氣,直視著我的雙眼說道。「即使你不贊成,但拜託不要進行違反規則的干預。」
「你們的陰謀詭計通通都可以見鬼去。」我轉頭就走,離開王座廳。我很清楚自己如果再多待一秒鐘,就會繼續完成剛剛被打斷的事情──把皇宮給拆了,讓那頭噁心的白狼好好安眠在瓦礫堆下,不要跑出來汙染空氣。
我也一點點都不在乎該怎麼收拾這團混亂,反正皮克西爾波克也是議會成員的話,影子政府會自己想辦法的。
禁衛軍的成員都還沒有清醒,我再次跨過他們,打算循最短路徑離開皇宮。又看了一眼長廊中,掛滿描繪歷代皇帝能有多愚蠢的畫作,我審慎考慮了幾秒鐘要不要直接把牆挖出個洞,再把飛艇給叫來。
「幹嘛?」我感受到了弗謝沃洛德的波形自身後傳來,沒好氣的問道。
「這個嘛……」哈士奇有些尷尬的抓了抓頭。「議會通知我,你字面上的要把皇宮屋頂給掀了以後,直接請家族工程師開啟蟲洞讓我過來的……」他歪著頭,擺出頗具殺傷力的微笑。「能讓我搭個便車回去嗎?」
我重重嘆口氣,用力抓幾下耳朵以後點點頭,朝其中一條走廊比了比向他示意。
「你要回莫斯科嗎?」我在停機坪找到飛船,開啟艙門讓自己和弗謝沃洛德進去,接著坐上駕駛座開始設定航線。
「我想順道去看看雅利克。」哈士奇帶著微笑說道。「直接去柏林吧。」
「說到這個,」想到那匹小哈士奇我就更煩了。「你什麼時候要把兒子給接走?」我啟動人工智慧駕駛,最後一次確認航線,允許飛船進行起飛準備。
「欸,你答應要訓練他的呢。」弗謝沃洛德滿臉事不關己那樣的笑著說道,讓我愈來愈確定,比起訓練莫斯科侯爵的異能,他更希望那個惹禍精離自己愈遠愈好。
「是里希特答應的。」我不太開心的指出事實。
「而你繼承了里希特的所有契約。」弗謝沃洛德指出了另一個事實。
精明的混蛋。
如果這匹哈士奇不要老是裝蠢,我大概就不會那麼常需要克制想好好揍他一頓的衝動了。
人工智慧操縱飛船起飛,開始以超過一般人能夠負荷的強度加速和翻轉。我展開意識領域把弗謝沃洛德一起包覆進來,抵銷掉重力造成的慣性影響。
「喔……謝了。」哈士奇說道,我擺了擺手表示沒什麼。
我記得弗謝沃洛德是艾普西隆級的異能者,應該能夠從意識圈的脈動理解剛剛我做了什麼。
飛船來到平流層,我轉頭從觀景窗往外看去,看向一望無際的廣闊蒼藍色天空。
「弗謝沃洛德……」過了一段時間,我還是決定打破沉默,說出困擾我已久的問題。「里希特是當代最強大的異能者,對吧?」
「在你出現之前,肯定是的。」哈士奇轉過來說道,我能從觀景窗上的倒影看見他鼓勵的溫暖笑容。
「我很確定,他還是比我強大。」我淡淡的說道,回憶著一些被里希特像布娃娃那樣摔來摔去的場景。「你也有看見他的屍體對吧?」弗謝沃洛德的表情變得陰暗了一些,但他點點頭確認我的問題。「所以……那些傷口,完全不像幽影造成的。而且除了我之外,還有誰能夠真的傷得了他呢?」我沒辦法直接說出內心空洞中所深埋的那個恐懼,也沒辦法確定自己究竟期待能夠得到……平靜、救贖,或者只是一個確切的答案?我只有滿滿的疑問。
「不,不是你做的,或是你害的。」弗謝沃洛德說道,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如果不是我的話,為什麼里希特要封鎖我的記憶?」疑問的種子早已深植理智之中,惡毒之根如同網羅般,自內部將我纏繞捆縛,形成滋養偏執的囚籠。偏執靜靜蟄伏,待長夜至深之刻、萬籟俱寂之時,穿破體腔,從胸口綻放出譫妄的荊棘,張牙舞爪的以藤蔓上滴著劇毒的尖刺,感染所有殘存的理智。「為什麼……我的記憶中會有那麼多的空缺?有那麼多,都是和他相處時光的空缺?」
「我相信里希特一定是有很好的理由才那麼做的。而且不要忘了,他無法在缺少你同意的情況下封鎖你的記憶。」弗謝沃洛德再次給了我一個堅定的笑容說道。
但是如果我只是樂於逃避事實的懦夫呢?你的信心是從哪裡來的?又或者,真正的問題是,弗謝沃洛德這麼說的原因是對我有信心嗎,還是基於知道──或是不知道──真相?
「你分發時選擇的信條是什麼?」我們各自沉默了好一陣子以後,我又拋出了新的問題,不想讓自己的腦袋有太多餘裕來鑽牛角尖。
「結果可以正當化手段。」弗謝沃洛德有些抽離的說道。
「看不出來你是功利主義者。」這個答案讓我有點訝異,轉過頭去對他抬起了一邊眉毛。「所以你會為了……」我想了想該怎麼說。「……更遠大的利益,說謊騙……不,引導我往正確的方向前進嗎?」
「不,我不會。」他微微歪了下頭,帶著一抹淡淡的微笑說道。
「你現在正對我說謊嗎?」我問道。
「不,並沒有。」他依然帶著那淡淡的微笑重申。
「你知道我想要的話,可以判斷你是不是在說謊吧。」我回過頭,確認了一下儀表板的資訊說道。
理論上我強大到足以讀取弗謝沃洛德領域表層的波動。里希特用自己示範過一次,但警告這是萬不得已的非常手段。違反個體意願窺視對方的心靈,是非常邪惡的事情──里希特強調道──人被詛咒為自由,但這詛咒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核心根本。
「我知道你可以,」他將頭轉回去,靠上椅背說道。「但我知道你不會。」
對哈士奇的宣稱我哼了一聲回應,不打算再深究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信條和相對應的暗語只是作為最後投票的權重,還有上交記憶資格的鑰匙而已,並不是必須要字面上嚴格恪守的規則。」弗謝沃洛德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或許也有當作分發時宣示陣營、確立盟友和敵人的效果,但也就這樣了。」他摸了摸胸口,我能從上衣的輪廓看出那是個圓形掛墜。「分發的目的,是讓有足夠野心去形塑世界的議會年輕成員,踏上旅途,於世界各處中親身經歷、身體力行理想和抱負,最後得出自己終極解答的過程。」一抹深沉的笑容出現在哈士奇的臉上。「如果不會改變,才有點奇怪呢。」
我輕輕嗯了一聲回應,想像當時里希特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與想法踏上旅程的。
「所以啊,」弗謝沃洛德閉上雙眼繼續說道,身體癱了下來。「不要因為里希特將他的暗語交給了你,你就覺得自己得按照存在主義者的信條行動。」
「我不是存在主義者嗎?」我誠心發問,偷偷瞥了眼哈士奇在觀景窗上的倒影。
沒想到弗謝沃洛德的反應是噗哧一聲笑出來,但仍然閉著雙眼。他又調整了一下坐姿,可能想要找個舒服的姿勢。
「看來在剩下來的旅程中,我們可以好好討論一些哲學。」他的嘴角上揚,可能想起了什麼有趣的回憶。
「洗耳恭聽。」我的回答讓弗謝沃洛德笑得更開心了,甚至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等待哈士奇緩過來的同時,我拍掉肩膀上的髒汙。在皇宮時沾上來的,剛剛都沒注意到。看著手掌中灰濛濛的細小砂石,我吹口氣,透過從觀景窗照映進來的光線,讓無數細小塵埃在我們眼前以混沌軌跡各自飄盪。
有人稱這裡為「特‧亞蘭‧瑞奧德」,或是簡單一點──「夢」。
我能感受到其他六人的存在,他們各自用了不同的方法,繼續潛伏在帷幕之後,扯動絲線。
只是他們仍天真的以為,情勢會繼續照著自己編寫的妄想發展。
但這些在幾百年前早就不重要了──骰子已經離手,高階混沌以超弦隨機的波形演繹出純粹的亂度,無法預測是其最核心的本質。
我剩下的使命,便是作為故事的見證者,觀察並記述這一切。
雖然沒有必要,但我還是按照物理世界的習慣,仰起頭部,高聲唱出巨龍之歌。
「七罪合縱,序幕升起;
「五人聚首,燈光打落。
「眾星見證,旅者追尋。
「杜撰的真相、迷途的使命、仿造的誓言、盲目的洞見,還有黯淡的藍點。
「孰將墜落,孰將閃耀?
「是陷於過去,或開拓未來?
「懊悔會吞沒一切直到空無,希望能引領萬物抵達昇華?
「作為一切終極大哉問解答的,唯有那堅毅不屈的依歸──
「『我』。」
──《我》前傳短篇合集,完。